杨行简那张淡漠的脸逐渐凑近,逼近咫尺之距才缓缓定住。
“竟还敢嘴硬?你要不要猜猜,本官煞星的命格,是怎么来的?”杨行简声线平稳道。
禾安看着眼前的面孔,眨眨眼,不解其意。
不过此时近观这狗官,不由吃了一惊。
他眉目清绝,鼻梁高挺,竟比她以往见过的男子都好看,不过那双眼睛却好似覆着一层薄霜,让人冷得一哆嗦。
禾安骤然回神,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杨行简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人脑子堵住了?
否则又怎会自毁名声!
既然克妻是假,那空云大师的话岂不是不攻自破?
禾安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师父近日在京外的瑞光寺与众僧讨论佛法,暂时不会离开,若真找上门去,那师父又要受她连累了。
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杨行简见她领悟,收回手重新回到榻前坐下,声音陡然凌冽:“最后一次机会,来我府上究竟是何目的?!”
谎已彻底圆不过去,禾安揉了揉发红的下颌,下意识望向杨行简如玉一般的容颜,心思转了几转。
她立即双膝落地,诚心忏悔道:“民女知错了,千不该万不该欺骗大人,但民女并无恶意,还望大人开恩呐!”
杨行简缄默不言,静待下文。
禾安语不惊人死不休:“民女之所以这样做,只因对大人爱慕已久,求而不得,弃之难忘,导致夜夜辗转,茶饭不思,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
恰在这时,一缕风自窗牖缝隙钻了进来,烛灯随之晃动。
杨行简光影遮面,神情莫辨。
过了一会儿,他不甚明显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敲着小几,问:“当真是这样?就没有其他目的了?”
“千真万确!”
禾安说得太急,不慎咬到舌尖,疼得她眼泪直流。
这副模样,再配上此等场面,倒真像是个痴心一片的傻姑娘。
禾安忍痛继续狡辩:“都怪民女不自量力,妄图嫁给大人,才会鬼迷心窍,买通僧人编造了这个谎言。”
说到此处,眼底尽是深情,“若非要说目的,民女不过是盼着能与大人长相厮守而已。”
“求大人看在民女并无恶意的份上,饶过民女吧!”
禾安一句接着一句,说得是情真意切。
杨行简向来是万事提不起兴致的性子,现在竟看愣了。
这漏洞百出的说辞,一时间不知从何处开始反驳,也不知这女子哪里来的底气,竟能面不改色,将一篇谎话说得如此顺溜!
不过,她浑身那股灼人的鲜活劲儿,莫名地戳痛了他。
只因这些,是他身上不曾有的。
不对,或许曾经有过。
但也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觉得有些意趣,缓缓开口:“哦?听闻你此前从未到过京城,今年五月才来此寻亲,可我那时恰好离京……”
禾安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瞬便听他问道:“我倒是想听听,你又是何时认识我,且爱慕至深的?”
禾安深伏在地,以掩饰此时的尴尬。
她真想抽死自己,一激动竟将身世给忘了。
与江氏初遇时,说的是全家被贼寇所害,如今孤身一人,这才来京投靠姨母。但只知姨母姓名,不知具体在哪户人家。
京城高门大户数不胜数,后宅不知名姓的女子更不知几何,如今寻不到人并不稀奇,是以并不担心他们查证。
此时夜已深,虫鸣皆静,彼此的呼吸声在室内清晰可闻。
禾安看着自己随烛光晃动的影子,指尖微蜷,硬着头皮继续胡说八道:“民女此前的确不曾见过大人您,但仰慕您的话并非虚言……”
杨行简剑眉微挑,并未出言打断。
“大人弱冠未满便状元及第,这般卓绝的才华,加上玉树临风之貌,美名早已传遍街巷!”
“您一心系于朝廷要事,恐怕不知,坊间有无数女子私下对您皆是赞不绝口,芳心暗许者更是不少!”
禾安说到此处赧然低头,声如蚊蚋,“虽不曾与您相识,可那些关于您的称颂之言,却早已铭记于心。”
杨行简一时无话。
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快,强行将漏洞补上了,若是继续追问,恐怕还能编出一大堆。
禾安悄悄抬眼,猝不及防对上那道摄人的目光,惊得迅速垂眸。
莫非过于夸大其词了?
她暗自反省。
不管狗官信不信,她都要咬死这个理由,大不了挨几板子撵出府去,也不可暴露了身份,否则便永无出头之日。
实则她方才那番话,并不浮夸。
昔年放榜,杨行简身披红绸打马游京,那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副死人脸,真真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灼然夺目的少年郎。
街道两旁的女子毫无矜持,争相靠前,差点挤破脑袋,只为多瞧那惊才绝艳的状元郎一眼。
长街上惊呼声此起彼伏,香帕纷飞。
此后,杨行简家的门槛险些被媒人踏破。
若不是克妻克岳家的流言传了出来,以他孤寒的身世,恐怕早已被人拉去做了上门女婿。
如今情形虽截然不同,但那日的惊鸿一瞥,却成了无数少女忘不掉,不敢提的心事。
禾安跪在地上,迟迟未听见对自己审判,开始焦躁起来。
略一思索,继续哽咽道:“可怜杨老夫人菩萨心肠,对民女事事体恤,处处维护,如今却反遭欺瞒利用。这一切都是民女的错,恳请大人责罚。”
说完后,悄悄觑了杨行简一眼,见他神情微变,心想搬出江氏果然有用。
杨行简的确有些犯难。
这个女子接近他定是别有用心,但既无实证,原决定就此作罢,打发出府便是了。
可方才的话,又让他想起母亲那久违的喜色。
若是让她空欢喜一场,难免有些愧疚,说到底,这一切也是他埋下的因。
杨行简沉吟好一会儿,才道:“既然主动领罚,那让你留在府上陪陪老夫人,你可愿意?”
禾安没想到会柳暗花明,顿时喜极而泣:“愿意愿意,只要能日日见着大人,民女就算为奴为婢也愿意……”
“停!”杨行简立即打断,懒得听她那些胡言乱语。
“你我面上虽是夫妻,但也仅限于此,三个月后,我自会给你一封放妻书。”
禾安求之不得!
他这般安排,定是担心老夫人陡然失落伤了心神,所以延缓一段时日,再徐徐图之。
事已定下,杨行简利落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冷声警告:“你最好老实点,若是让我察觉你有其他心思,定饶不了你!”
“民女明白!”
禾安目送杨行简出了房门,瘫坐在地长舒一口气。
这出戏唱得真累啊!
本以为完蛋了,却意外得到这样的结果,不由感到疑惑。
根据查探得来的消息,此人素来不近人情,杀伐果决,为何明明对她心存猜忌,却不严惩?
她很清楚,凭杨行简的地位手段,就算要自己悄无声息的消失,也并非难事。
即便是为了他母亲,未免也太过宽容了,全然配不上他心狠手辣的名声。
“姑娘怎么了?”嘉喜快步冲了进来。
方才她候在屋外焦灼不已,姑娘随机应变的能力她自是清楚,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姑娘又不懂拳脚,若是动起真格来,必定吃大亏。
禾安疲惫不堪:“今晚先歇息吧,什么事明日再说……”
嘉喜将禾安从地上扶起来,难以置信地问:“他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