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娘子:靠一手厨艺娇养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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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清晨,风里带着几分倒春寒的凉意,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当啷作响。

书房内,紫檀长案后,白祁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手执朱笔,正垂眸翻阅卷宗。

案头堆着半尺高的文书,一旁的定窑白瓷茶盏里,茶水早凉透了。

萧景行一脚跨进门槛,顺手将折扇丢在案桌上,自己挑了张圈椅坐下。

“走,去醉香楼。”萧景行理了理袖口,“许掌柜刚从金陵挖来个师傅,淮扬菜做得一绝,说是一手清炖狮子头能鲜掉人的舌头。”

白祁头都没抬,笔下未停。

“不去。”声音清冷,没有半点起伏。

意料之中的答复,萧景行不死心,探身去拨白祁案上的卷宗:“你这肠胃,终日靠大理寺那股子陈仓味的白粥续命,迟早得喝成仙人。醉香楼的厨子,好歹比你这伙房的强些。”

话音未落,常安打起门帘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那食盒分作四层,竹篾编得细密紧实,扣合处镶着黄铜面叶,看着并不名贵,却透着清爽妥帖。

萧景行目光顿住,他认得这东西,昨日便见它摆在白祁书房的角落,原以为是装什么紧要公文的,现下看来,竟是个装饭菜的行当?

“大人,四时食肆的早食送来了。”常安将食盒稳稳搁在案角。

白祁停了笔,将朱笔搁在笔洗边,伸手合上卷宗,动作自然顺畅。

萧景行眼珠微转,不动声色地靠回椅背,看着常安将食盒层层打开。

底盘里垫着一张雪白的油纸。

第一层,一碟姜汁藕片,切得极薄;第二层,一碗鸡汤馄饨,面皮透亮,隐隐透出内里粉白的肉馅;第三层,一盅芙蓉蒸蛋,面上撒着细碎的虾皮,热气腾腾。

最底下,照旧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白祁净了手,第一件做的事,便是拿起那张纸条。

萧景行坐在对面看得真切,纸条上的字迹他没瞧见,却瞧见白祁看完后,将那纸条顺手压进了一旁的红木多宝匣里。

那匣子里,隐约已经积了好几张同样的纸片。

白祁端起那碗鸡汤馄饨,拿瓷勺舀了一口清汤,送入口中。

萧景行屏住了呼吸。

两人自幼相识,他太清楚白祁这副肠胃有多难伺候。

太医院院判开的温补方子,宫里御厨精心熬制的药膳,端到这人面前,能动上三口,那都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汴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酒楼,哪家没被白祁嫌弃过?

可眼下,白祁咽下那口汤后,常年微蹙的眉心,竟渐渐平复下来。

那是白祁脸上极少出现的安适。

一刻钟后,萧景行猛地坐直了身子。

案几上,装馄饨的瓷碗见了底,姜汁藕片只剩一片,那盅芙蓉蒸蛋更是吃得干干净净。

“四时食肆?”萧景行折扇一敲桌面,“汴京哪家新开的大酒楼?”

白祁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平淡:“太平坊秦家巷。”

“什么来头?”

“一个食铺。”

这话敷衍得明明白白。

萧景行转头去看常安,常安站在一旁,被这位睿亲王世子盯着,面露难色。

白祁端起新换的热茶,没拦。

常安这才低声作答:“四时食肆,开张十余日。掌柜是个小姑娘,姓秦。铺面不大,只摆得下几张桌子。每日菜色不定,按着时令换菜单。”

“姑娘?”萧景行来了兴致,“多大岁数?”

“看着不过十三四岁。”

“那掌灶的师傅呢?”

“回世子,这铺子里就她一人掌勺。”

萧景行转头看向白祁。

白祁已经重新翻开卷宗,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模样,摆明了不想多谈。

萧景行嘴角一挑,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茧绸直裰。

“醉香楼本世子不去了。”他抚平衣摆上的暗纹,“我去一趟太平坊。”

白祁翻动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

“别这副护食的做派,你查你的公案,我就去尝个新鲜。”萧景行走到门边,回头笑了笑,“放心,我不砸她的场子。”

白祁依旧没应声。

常安跟着送出门外,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世子若去,千万莫提大人的名号。那秦家小娘子,至今不知大人真实身份。”

萧景行脚步一顿:“她连主顾的底细都没摸清,就敢接这买卖?”

常安摇了摇头。

萧景行乐了,轻摇折扇,带着几分玩味出了大理寺。

太平坊,秦家巷。

萧景行今日没带仪仗,只穿了身不显山露水的常服,身后跟着个长随小厮。

刚拐进巷口,离那四时食肆还有二十来步,一股香气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这气味不同于大酒楼的浓油赤酱,带着春日的清新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走到近前,萧景行停下脚步。

铺面确实不大,里外不过六张方木桌,此刻坐得满满当当。

门外还站着两个等位的人,一个是挑着扁担的货郎,一个是牵着稚童的妇人,都在眼巴巴地往里瞧。

萧景行抬眸望向灶房。

门板半敞,灶台后,站着个穿粗布衣裙的少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细腰上系着青布围裙。

只看了一眼,萧景行的目光便收不回来了。

少女单手握着铁锅长柄,火苗燎过锅底,手腕只轻轻一翻,锅中菜肴凌空跃起,稳稳落回,另一只手拈起一撮细盐,均匀洒下。

顺势拿过旁边的白瓷盘,菜品入盘,拿干净的帕子抹去盘沿沾染的油星,推到出菜口。

整套动作流畅,毫无多余停滞。

身处烟熏火燎的市井灶台,她神情却静若止水,不见半点急躁。

一个小厮模样的半大少年从后堂窜出,端起盘子往外走。

“三桌的芹菜豆干,四桌的鲫鱼豆腐汤!”少年嗓门亮堂。

萧景行合拢折扇,走到那货郎身后:“劳驾,这铺子可有空位?”

货郎回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语气倒也客气:“这位公子,得等着。秦娘子定下的规矩,先来后到,一概不许插队。”

萧景行挑了挑眉。

在汴京城,他去樊楼用膳,掌柜都得亲自清出天字号雅间候着。

如今在一个市井深巷的破落铺子前,倒要老老实实地站着排队了。

他没恼,反而觉得有趣,负手站在檐下,看了一眼门柱上挂着的木牌。

字迹端正清丽:“今日食单。椿芽炒蛋、清炒藕带、茼蒿豆腐羹、酥皮芝麻饼。”

底下还有一行蝇头小楷:“春分者,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宜清补,忌大辛大热。”

萧景行目光微敛,这份讲究,这份识见,绝非一个寻常市井丫头能有的。

正思忖间,灶房里的秦夭夭忽地抬起头,视线掠过门外等候的人群。

她的目光在萧景行身上轻轻一扫,未作任何停留,便转过头继续切菜。

萧景行摸了摸鼻尖,他这身衣料虽不显眼,但腰间坠着的那块羊脂玉佩,识货的人一眼便知价值连城。

这丫头,竟连半分多余的打量都没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空出了一张桌子。

秦小满动作麻利地收走残羹冷炙,拿抹布将桌面擦得锃亮,朝门外喊道:“下一位,里边请!”

萧景行入座,没看墙上的水牌,直接吩咐:“椿芽炒蛋,茼蒿豆腐羹,芝麻饼要两个。”

他顿了顿,折扇点点桌面,“再加一道你们这儿最拿手的。”

秦小满看了他一眼,脆生生应下,跑去后灶报菜名。

不多时,秦夭夭亲自端着红漆托盘走了出来。

四样吃食依次摆上桌。

椿芽炒蛋金黄中透着翠绿,蛋皮边缘微焦,带着香椿特有的草木清香;茼蒿豆腐羹汤汁浓稠,豆腐切得细如白玉,水嫩晶莹;芝麻饼刚出炉,酥皮层次分明,芝麻粒泛着油光。

最后一道,是一小碟粉白相间的点心。

“这是今日未上牌子的隐菜单,桃花酥。”秦夭夭声音清越,透着疏离的客气,“春分限定,只做了几份,公子请慢用。”

放下托盘,她转身便走,没有一句多余的逢迎。

萧景行拿起竹筷,先夹起一块桃花酥。

只咬了一口,他咀嚼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酥皮轻薄,入口即化。

内里的馅料由山药泥调和新鲜桃花酱制成。

清甜不腻,花香萦绕舌尖。

他放下点心,又尝了一口椿芽炒蛋,鸡蛋滑嫩,香椿的涩味被火候恰到好处地拔除,只留下悠长的鲜意。

再喝一口豆腐羹,清爽润肺,顺流而下。

萧景行停下竹筷,看向灶房的方向。

他明白白祁为何能把碗吃空了,这手艺,根本不是什么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

刀工、火候、调味,处处透着严谨与法度,甚至比宫里的御厨还要精细三分。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从哪儿学来这等底蕴?

一顿饭,萧景行吃得干干净净。

结账时,秦小满报了个价钱,萧景行愣了片刻。

太贱了,这等滋味,便是放在樊楼,标价翻上十倍都有人抢着买单。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的碎银,搁在桌上。

秦小满瞪圆了眼睛,手忙脚乱地要去柜台找零,萧景行却已站起身。

“不必找了。”他用折扇挑起门帘,回头看了一眼正低头擦拭灶台的秦夭夭,“告诉你家掌柜,手艺极好,改日再来。”

走出巷子,萧景行的笑意渐渐淡去。

长随小厮凑上前,压低声音禀报:“世子,方才您在里头用饭时,属下瞧见斜对面的巷子口,有个人鬼鬼祟祟地盯着这边。”

“什么人?”

“穿着短褐,看着像是个帮闲。但那人手口粗糙,脚步虚浮,多半是个地痞。属下跟了一段,瞧见他进了东边街角的那家陈记酒楼。”

萧景行轻轻摩挲着折扇的玉骨。

陈记酒楼背后的东家,是当朝户部侍郎赵明诚。

陈家在这太平坊横行霸道二十年,靠的就是这层关系。

如今四时食肆横空出世,断了陈记的财路,以陈家那阴毒的作风,岂会善罢甘休?

“回大理寺。”萧景行转身上了马车。

“世子不回府了?”小厮诧异。

萧景行靠在车厢的隐囊上,闭上眼,面色冷肃,“去告诉白祁,他那位小厨娘,怕是被人当成案板上的鱼肉了。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大理寺卿,管不管这市井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