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儿,把猪圈里的猪粪扫了,来地里干活。”
妇人粗哑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灶房里正弯腰洗碗的虞香儿,脸上瞬间堆起一抹嫌弃。
却还是顺从地应了声:“知道了。”
谁能想到,执掌凤印三年、稳居太后之位四十七年,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万人朝拜的她。
死后没有投胎转世,反倒回到十四岁。
回到了这个让她尝尽底层艰辛、从未有过片刻安稳的农家小院。
无论前世如何大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归来依旧要俯首弯腰,种地喂猪,被柴米油盐和田间农活缠得喘不过气。
虞香儿轻轻叹了口气,有丝无奈。
农家的苦,她是半分也吃不得。
尤其是脑海里清晰留存着前世站在云端、锦衣玉食、万人簇拥的记忆。
如今陡然跌入泥泞尘世,日日与猪粪、农活为伴,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
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安慰自己,年轻健康的身体是权势和财富买不来的。
更何况,带着前世的记忆,能规避许多前世遭遇多的危险和欺凌。
也有法子让自己在嫁人之前,过得舒坦些。
这么一想,虞香儿心里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咬着牙,忍着猪粪的恶臭,拿起铲子将粪堆铲到一起。
洗干净手,背起背篓慢悠悠地往地里走去。
虞家有八亩旱地、四亩水田,每年交完田税,一大家子人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虽说清贫,但比起那些既要交田税、还要给地主交租子的佃户,算是不错的。
远远望去,地里早已一片忙碌——爹娘、三姐虞迎娣、四姐虞盼儿都弯着腰割麦穗。
两个被爹娘惯得万事不管的弟弟却不见踪影,想来又是跑到哪儿撒野去了。
虞香儿下地默默加入收割队伍。
在农家,女子从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
家里地里的活儿,女子样样都得干,丝毫不比男子轻松。
爹娘认为“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生怕养闺女亏本,把闺女当男儿一样使唤。
非要等到朝廷规定的女子最迟出嫁年龄,才肯让她们出嫁。
大姐招娣、二姐来娣,出嫁的前一天还在地里干农活。
三姐、四姐已经定了亲,却还得再熬两年,待到十八才能离开这个家。
而她,因为给爹娘带来两个儿子,再加上长了一副倾城的好容貌。
比起四个姐姐,日子稍微好过些。
但该干的活儿,半点也没落下。
日出忙到日落,总有干不完的活在等着她。
日头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汗水顺着虞香儿的额角滑落,浸透了衣衫,又晒又累又痒。
时隔几十年,再次重新体验做农女的艰辛。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她几乎撑不住。
王氏生了四胎,一共七个儿女,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床干活,落下月子病。
弯腰的活儿做的十分痛苦,时不时就得直起腰,用手揉一揉腰侧,缓解酸痛。
无意间瞥见虞香儿**的脸蛋被晒得通红,开口道:“香儿别干了,去打些猪草,回去织布。”
在王氏心里,儿子出生前丈夫虞有福排第一位。
有了儿子,儿子便排在了丈夫前面。
其次是她自己,再是丈夫,紧接着就是越长越漂亮的小闺女虞香儿。
小闺女长的一副好颜色,将来必定能嫁个好人家。
嫁得好就能帮衬娘家,给两个儿子铺路。
因此,王氏尽量让虞香儿干些轻巧、又不用在太阳下暴晒的活计。
若非农忙,绝不让她下地。
免得晒黑皮肤变糙,寻不到好婆家,断了娘家的希望。
割了半上午麦穗,虞香儿只觉得自己的腰快断了,身上黏糊糊的,说不出的难受。
自己在爹娘眼里,不过是能换一大笔聘礼、帮扶娘家和两个弟弟的“香饽饽”。
这份看似的“偏爱”,不过是基于她的利用价值罢了。
既然自己只是一件“货物”,便没有心疼爹娘辛苦的必要。
她淡淡应了声“好”,放下手中的镰刀,背起背篓,转身就往田埂走去。
虞盼儿望着虞香儿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羡慕。
忍不住嘟了嘟嘴,凑到虞迎娣身边,小声耳语:“三姐,你看爹娘多偏心香儿,我们都在这儿晒着割麦穗,她却能去打猪草,还能回去织布,不用遭这份罪。”
虞迎娣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你怎么不说爹娘偏心阿忠和阿义?
他们俩什么活都不用沾手,吃的还是最多最好。
好了好了,别想了,快干活吧。”
爹娘偏心,又不是一天两天,早就习惯了。
在这村里,哪家的爹娘不偏心儿子?比起那些把女儿扔了、卖给人牙子的人家,她们家已经算好的了。
起码爹娘没扔了她们,也没随便将她们卖给人家换钱。
为她们定婆家虽以聘银为重,听说男人老实本分。
虞迎娣虽也羡慕五妹过的更清闲,却也知足于当下的日子。
轻轻扬了扬嘴角,低头继续割起了麦穗。
河边的猪草长得格外茂盛,绿油油一片。
虞香儿背着背篓走到河边。
岸边除了七八个打猪草的小姑娘,不远处的河里,还有几个半大的皮猴子在洗澡打闹。
嬉笑声传得老远。
其中,就有她两个好吃懒做的弟弟,虞德忠和虞德义。
虞香儿眯起眼睛,目光落在两个弟弟身上。
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心中有了想法。
前世她十六岁出嫁,让她老老实实干两年活绝无可能。
要改变眼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最关键的就是挣银子。
有了银子,才有底气,才能自己做主。
即便打心底里不喜这两个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的弟弟。
可眼下,为了挣银子,早日摆脱困境,虞香儿决定,先把前世的恩怨暂且放下,利用利用两人。
“香儿,明日去镇上赶集吧,镇上可热闹了,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
一道做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虞香儿猛地扭头看去。
说话的是族长的孙女虞粟粟。
圆脸黑胖的姑娘,一双小眼睛无论怎么睁都睁不大,此刻微张着厚厚的嘴唇,满眼期盼地看着她,一脸的憨厚无害。
虞香儿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冷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我娘不许我去镇上。”
她和四个姐姐,一个比一个长得水灵,尤其是她,容貌更是出挑。
娘把她当成换取高额聘银的“金娃娃”。
生怕她被人牙子拐走,白白生养一场。
因此从不许她出村,哪怕是去山里,也得有自家人跟着。
怕她被歹人欺负,坏了名声,影响嫁人。
而事实证明,她娘的顾虑是对的。
前世,便是被虞粟粟这般鼓动,去了镇上。
那时的她,已见识过人心险恶,却从未想过,人能恶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虞家村除了外嫁来的女子,全都姓虞,沾亲带故。
她阿爷和虞粟粟的阿爷,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到她们这一代,关系虽疏远了,却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
她与虞粟粟平日里交集不多,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从未想过,虞粟粟会害她。
就是这个看似憨厚的姑娘,当年却费尽心机将她骗出村。
伙同虞德良和几个人牙子将她绑了,打算卖到青楼去。
若非运气好遇到了第一任夫君殷离,后果不堪设想。
进了青楼的女子,纵然还是清白之身,名声也彻底毁了。
若是有了那样不堪的过往,她的儿子便与皇位无缘,她也不会有后来几十年的尊荣与权势。
虞粟粟与她同岁,仗着自己阿爷是族长、爹是村长、大哥在县衙做捕快,是村里的土皇帝,一直嫉妒她的容貌。
在虞粟粟看来,她们家是村里最有权势的人家,她才该是十里八乡最漂亮、最受追捧的姑娘,凭什么被虞香儿抢了风头?
认为只要没有虞香儿挡道,她就能嫁个更好的婆家,过上更好的日子。
虞香儿想起前世的种种,眼底的寒意更甚。
虞粟粟这丫头,看着憨厚,有副蛇蝎心肠。
除了害她,还害过几个看不顺眼的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实在可怕。
前世,等她知道虞粟粟兄妹背后搞鬼,那对兄妹早已化作黄土,便宜他们了。
重活一世,这笔账得好好算一算。
她这人,向来有“成人之美”,既然虞粟粟这般喜欢青楼,那她便顺水推舟,让虞粟粟自己如愿以偿好了。
虞粟粟没察觉到虞香儿眼底的冷意,只当她是真的不敢去,压下心底的怨毒,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
伸手就挽上虞香儿的胳膊,撒着娇说道:“去嘛去嘛,我们偷偷去不就好了,不让你娘知道。你娘那么疼你,就算知道了也舍不得打你,顶多骂两句罢了。”
虞香儿抽出自己的手,语气依旧冷淡:“我娘说了,我敢偷偷出村,就打断我的狗腿。”
重生之后记忆变得极好,许多前世被抛到脑后的陈年旧事,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甚至能精准地记得,何年何月何日,发生了何事。
前世虞粟粟就是这样,缠了她整整一年。
被缠得烦不胜烦,最终答应了同她一道去,结果刚出村,就被虞德良从后面打晕交给人牙子。
这一世提前去镇上,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变故?
当下她太弱了,不敢赌。
前世能一步步走到高位笑到最后,靠的不是家世,而是容貌、隐忍,还有几分运气。
自身能力不足、没有足够底气的时候,只能忍。
重活一世,她绝不能比前世混得差,更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打算循规蹈矩,走一遍前世的老路。
至于报仇,不急。
虞粟粟欠她的,有的是机会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