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行程,主仆三人转了多次马车,住了多次客栈。
终于是抵达京城。
裴府。
“黎姨娘,外头有三人自称是您的亲戚?”
一个小厮报告道。
“真是的,这些年什么人都来乱认亲戚了,上个月还有一个老头自称是魏姨娘的表哥!”
“姨娘,这九成是骗子,赶出去就是了。”
黎氏的妹妹,黎晓娟。
对她说话的正是她的贴身嬷嬷,冯嬷嬷。
黎晓娟端庄高雅,长相亦不凡,虽为妾室可依旧遮不住她那清冷的气质。
她抿了一口热茶,看了眼这鹅毛大雪。
“叫什么?”
“一个自称姜舒予,一个是姜舒轩,还有一个奴婢。”
黎晓娟放下热茶,随即转笑。
“确实是我姐姐家的孩子,带路。”
“是。”
小厮头低得很低,不敢瞧上姨娘一眼。
裴府门外。
“姑娘,你冷不冷,奴婢给你暖一暖。”
看着稚子自己冷的瑟缩的样子,姜舒予腾出一只手握住稚子的红彤彤的手。
“自己都冷成这样了!”
“姑娘,你的手好暖和!”
稚子傻憨憨的说道。
主仆三人经过一个月的路程,路上也不敢乱花钱,整个人看上去都瘦了很多。
但,姜舒予虽然是瘦了点,但仍然掩盖不了她出尘的样貌。
姜舒轩经过这么多天的赶路,看过荒贫的农佃,看过京城的繁华,更加坚定了他好好读书的决心。
黎晓娟带着冯嬷嬷穿过回廊,踏雪而行,不多时便到了府门外。
只见台阶下站着三人,两女一男,衣衫虽算不得破烂,却也是风尘仆仆,单薄得很。
为首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纤瘦,面容苍白,可那一双眼睛却清亮如水,五官精致得仿佛画中人一般。
她身侧站着一个十岁的少年,眉目清正,虽冻得唇色发紫,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不像寻常少年那般东张西望。
还有一个小丫鬟,正缩着脖子搓手,冻得直跺脚。
黎晓娟站在门内,目光落在那少女脸上,微微一怔。
像。
真像她姐姐年轻时的模样,却又比姐姐更甚几分。
“姨母。”
姜舒予见了来人,盈盈一拜,声音虽轻却稳。
“舒予携弟舒轩,见过姨母。”
姜舒轩也随之行礼,恭恭敬敬唤了声
“姨母”。
稚子也慌忙跪下,磕磕绊绊地道。
“奴婢……奴婢稚子,给姨母请安。”
黎晓娟快步上前,一手扶起姜舒予,一手拉起姜舒轩,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了三分哽咽。
“快起来,快起来,大雪天的,何苦行这些虚礼。”
她将两个孩子的手握在掌中,触手冰凉,心中愈发酸涩。
她细细端详姜舒予的面庞,又看了看姜舒轩,叹道。
“你们母亲的事,唉,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姜舒予垂下眼帘,睫毛微颤,声音平静仍掩不住那一丝涩意。
“母亲突逢疾病,舒予无依无靠,只得变卖了仅剩的一点东西,带着弟弟来投奔姨母。”
她说的简单,语气也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旁人的事。
可黎晓娟是什么人,在后宅摸爬滚打这些年,如何听不出这轻描淡写背后的艰难?
一个没了娘的女儿,爹对他们也不上心,她姐姐一走,该出嫁的出嫁,该打压的打压。
“好孩子,苦了你了。”
黎晓娟拉着她的手不放,又看了一眼姜舒轩,见他目光清正、不卑不亢,心中暗暗点头。
“你弟弟瞧着倒是沉稳,读书了没有?”
姜舒予道。
“回姨母,已经读两年了。”
黎晓娟沉思一会,便道。
“那舒予啊,等你们安定下来后,不如让你弟弟上裴府的私塾?那里有京城很好的夫子来教导。”
姜舒轩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自然是极其向往的。
“多谢姨母!”
姜舒予回道。
姜舒轩也跟着弯腰行礼。
黎晓娟看向两人愈发的满意,又看了眼那丫鬟。
“好了,外头冷,我先带你们去一个住处。”
她引着三人进了裴府,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绕过了正院,径直往西边走去。
一路上仆从见了她,都低头行礼,态度恭敬。
裴府三房的宅院颇大但也比不上大房,黎晓娟虽是妾室,可因入府多年、又颇得三爷宠爱,住的院子竟也不小,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共七间,院中还有个小花圃,此刻覆了薄雪,倒也雅致,名为——丽晓院
她并未将三人领进自己的正房,而是继续往后走,到了西边一个僻静的小院,多年没人住,牌匾也没有。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左右无厢,院中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倒也算干净齐整。
“这院子原也空着,收拾收拾便能住人。”
黎晓娟推开门,屋内虽简朴,桌椅床榻倒是齐备,只是少了些人气。
“你们先住下,缺什么只管与冯嬷嬷说。”
姜舒予四下看了看,这院子虽小,却独门独户,胜在清净。
她心中感激,行了一礼。
“多谢姨母费心,舒予与弟弟能有个容身之处已是万幸,不敢再挑拣。”
黎晓娟摆摆手。
“说什么外道话,我们是一家人!你们且安顿,我去让人送炭火和被褥来,这院子久不住人,冷得很。”
她吩咐冯嬷嬷去张罗,自己又拉着姜舒予说了几句话,问了问路上的情形,又感叹了一番姐姐命苦,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姜舒予轻声安慰,细声细语,不卑不亢,心底的悲伤一直没有表露在脸上,她愈发觉得姜舒予还是成长了一些。
待一切安顿妥当,黎晓娟才带着冯嬷嬷离开小院。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头。冯嬷嬷撑着伞跟在身后,拍了拍那些雪,忍不住问道。
“姨娘,这两位表少爷表姑娘,您打算如何安置?”
“先住着吧。”
黎晓娟淡淡道。
“舒轩那孩子瞧着是个读书的料,若真有出息,三爷也高兴,至于舒予……”
她顿了顿,脚步也慢了下来。
方才在院中说话时,姜舒予侧身接茶的瞬间,那眉眼间的风情,连她一个女人看了都心头一跳。
那种美并非浓艳的、张扬的,而是一种干净到极致后反而生出诱惑的清冷,像雪中一枝白梅,你越看越想折下来。
黎晓娟活了三十年了,在后宅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张脸。
“冯嬷嬷。”
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觉得舒予那孩子,模样如何?”
冯嬷嬷一愣,随即笑了笑。
“表姑娘生得极好,老奴活了这些年,怕是京城贵女中,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黎晓娟没有再说话,脚步却轻快了些。
她回到自己院中,换了身衣裳,理了理鬓发,便往正院大夫人的住处去了。
三房的大夫人王氏,出身不高,胜在性子温厚,待下宽和。
黎晓娟虽是妾室,却因知进退,懂规矩,与王氏相处也算和睦。
她到的时候,王氏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见她来了,抬了抬眼皮。
“哟,大雪天的,你怎么跑来了?”
黎晓娟笑着行了礼,将在门外的情形简单说了,又道。
“是我姐姐家的孩子,一儿一女,还有个丫鬟,一共三人,姐姐没了,家中又不见得会好好对待他们,我见两个孩子可怜,我便做主先让他们住下了,特来禀大夫人一声。”
王氏听了,倒也没什么不悦,只道。
“你姐姐家的孩子,你看着安排便是,不必事事来回我,只是有一条,既住在府里,就得守府里的规矩,莫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黎晓娟笑道。
“大夫人放心,那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尤其是那我那侄女,生得标致,性子也沉静,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王氏“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摆摆手算是允了。
黎晓娟告退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她想起三爷前些日子晚上说的话,如今朝堂刚刚稳定下来,需要多多走动,他虽然被裴时安提拔了上去,但是只是一个虚职根本没有什么话语权,为了给裴玉枫铺路,还得仰仗赵王。
可惜那位王爷爱美人。
只是这念头只在她心底转了一转,便被压了下去。
不急,人刚来,总要慢慢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