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未完成的画布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迹。
毛语桃盘腿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正刷着手机。
准确地说,是在看房东发来的第十五条消息,每条都在委婉地提醒她该交房租了。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洗里的清水偶尔被穿堂风撩起细微的涟漪。
她的围裙上沾着干涸的钴蓝和赭石,指尖还残留着松节油的气味。
墙角的颜料架上,那些进口颜料管已经见了底,她昨天刚用刮刀把最后一点钛白刮出来,勉强够画完那片云。
手机屏幕又亮了。房东的消息弹出来:“小毛啊,这个月房租你看……”
毛语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就在这时候,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进旁边的洗笔筒。
“丫头!”
霍老爷子站在门口,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手里还拄着那根包浆油亮的紫檀木拐杖。
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画室里那股散漫的艺术气息顿时被冲散了大半。
毛语桃从藤椅上蹦下来,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霍爷爷?您怎么来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来,步伐稳健得完全不像个快要八十岁的人。
他在画室中央站定,环顾四周。
扫过那堆挤得乱七八糟的颜料管,扫过那把缺了腿靠墙角的木梯,最后落在毛语桃沾着颜料的手指上。
“又没钱了吧。”他说。不是问句。
毛语桃干笑一声:“爷爷,您这第六感也太准了。”
老爷子没接话,拄着拐杖走到那排颜料架前,拿起一支挤扁了的镉红看了看,又放下。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丫头,你爷爷走的时候,把你托给我了。”
毛语桃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事,”老爷子背对着她,声音不高,
“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便多问。上个月我去看你爷爷,在他坟前坐了半下午,心里头不踏实。”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毛语桃脸上。那目光里有老派人的固执,也有长辈才有的那种担忧。
“收拾收拾,”他开门见山,“我给你找了个老公。”
毛语桃的脚趾在帆布鞋里狠狠蜷缩了一下。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爷子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动作利落得像掏枪。
照片拍得不怎么样,一看就是公司宣传照那种。
冷色调的背景前,一个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眉眼冷峻,薄唇微抿,目光不知道在看哪个方向,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毛语桃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老爷子,再低头看一眼。
“爷爷,”她斟酌着措辞,“您是不是对‘相亲’这词有什么误解?”
“谁说是相亲?”老爷子把照片往她手里一塞,
“直接结婚。”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显得画室里格外安静。
毛语桃低头看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也面无表情地看着空气。
她忽然觉得这人眼熟。
不是那种认识的眼熟,是那种在财经杂志或者写字楼巨幅广告上会瞥见的眼熟。
那种浑身散发着“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气息的眼熟。
“霍寒霆,”老爷子在她旁边坐下,拐杖往地上一杵,
“我孙子。三十一岁,一米八七,没结过婚,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什么?”毛语桃下意识追问。
老爷子没接茬,反而上下打量起她来。
那目光带着老派人特有的直白,从她乱糟糟扎着的丸子头,看到宽松的棉麻衬衫,再看到沾了颜料的帆布鞋。
“瘦了。”他皱眉,“上次见你还圆乎点。你爷爷在的时候,你可是顿顿能吃两碗饭的丫头。”
毛语桃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两家还挺亲近,她爷爷和霍爷爷是扛过枪的老战友,退了休还成天凑一块儿下棋吹牛。
她有时会和爷爷去霍家玩,霍爷爷总板着脸给她夹菜,说“丫头多吃点,以后长得高高的。”。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后来她爷爷走了,她爸妈在她高考那年出了事。
一夜之间,那个会在饭桌上给她夹菜的瘦老头没了,那两个会为了她考第几名拌嘴的人也没了。
她一个人扛着行李来这座城市念美院,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毕业后租下这间旧厂房改的画室,一待就是三年。
那些旧邻旧居渐渐断了联系。
只有霍爷爷,逢年过节还让人送东西来,有时是月饼,有时是新下来的茶叶,有时是一个电话:“丫头,钱够花不?”
“够。”她每次都这么答。
老爷子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来回摩挲了两遍,拇指反复蹭着虎口那块皮肤。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却没在看。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叹了口气:“丫头,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毛语桃垂下眼,没接话。
“你爸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八,”老爷子声音沉沉的,
“你爷爷那会儿身子骨还行,撑着把你送进大学,后来也没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扛过来,没求过人,没低过头,霍爷爷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所以这事我才来找你。”
毛语桃抬头。
老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直白:
“那小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爸妈走得也早,从小就闷,什么事都往心里搁。这些年把公司做得挺大,身边围着一堆人,没一个能走进他心里去的。”
阳光又西移了一寸。
“我身体不行了,”老爷子说,
“体检出来点毛病,医生说好好养着还能撑几年。但谁知道这‘几年’是三年还是三个月?”
他指了指窗外:“我要是走了,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毛语桃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窗外是老旧的街巷,电线横七竖八地划过天空,远处有几只鸽子在飞。
她看着霍寒霆那张照片。
西装革履,眉目冷峻,站在不知道哪个写字楼的顶层,背后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可那些灯火,好像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