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宁七年,北境。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天地间一片雪白。
镇北将军苏清禾站在尸山上,手中长刀卷了刃,铠甲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仗,她赢了。
三万北境军,大破敌军十万主力,斩敌帅首级于马下。
从此北境可保十年太平。
“将军!”
副将韩昭策马上前,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笑容,
“末将已命人备好庆功酒,三军将士都在等您。”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
韩昭,跟了她八年的副将,从亲兵一路升至偏将,是她最信任的人。
“好。”她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庆功宴设在帅帐之外,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苏清禾端坐主位,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将军威武”,声震四野。
韩昭亲自捧酒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酒碗举过头顶。
“末将敬将军!”
苏清禾接过酒碗,送到唇边。
然后她看见了韩昭的眼睛。
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惧、愧疚,以及一丝决绝的狠厉。
酒里有毒。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后背传来剧痛。
一柄剑,从她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苏清禾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绽开数朵血花。
她认得这把剑,那是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她出征前亲手交给韩昭保管的。
“为……什么?”
韩昭后退三步,脸上的愧疚已经被冷硬取代:“将军,末将也是奉旨行事。”
奉旨。
奉谁的旨,不言自明。
苏清禾忽然想笑。
她十五岁从军,十九岁挂帅,二十三岁封镇北将军,为大周守了十年北境。
十年间大小三百余战,身上伤疤六十七处,从未有过一丝反心。
到头来,皇帝要她死。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她读过,却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头上。
“好……”
她咳出一口血,手却稳稳地握住了刀柄,
“好得很。”
韩昭脸色大变,急退数步:“拦住她!”
数十名甲士一拥而上。
苏清禾抬起剑。
刀光划过,韩昭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的惊恐永远定格。
甲士们的长矛刺穿了她的身体,但她恍若未觉,拄刀而立,缓缓扫视四周。
被她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上前半步。
“告诉皇帝……”
她说,“告诉他,我在下面等着他。”
她睁着眼睛,望着这片她守了十年的北境天空,至死不倒。
若有来生,我绝不再为他人卖命。
黑暗吞噬了一切。
苏清禾是被疼醒的。
头疼得像要裂开,耳边嗡嗡作响,是谁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丧门星!赔钱货!还敢装死?还不去给你大哥家挑水!”
一个尖利苍老的女声灌进耳朵,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苏清禾强撑开眼皮。
这是哪里?她不是被一剑穿心死了吗?
这里看起来一切都好陌生!跟她记忆里的一切完全不一样。
土坯房,木头格子窗,钉着发黄透明的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闷的霉味和猪圈特有的骚臭。
而她面前,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妇人。
这老妇穿一件灰扑扑的斜襟褂子,头发梳成髻,一张脸因为狰狞而显得愈发可怖。
这人的打扮好生奇怪!
“你是何人?”
她疑惑地问,难道这里是地府?
此刻她正揪着苏清禾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
“反了你了!还敢瞪老娘?还装着不认识!”
老妇人扬手就是一巴掌。
苏清禾的脑子还在剧痛中混乱,但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
她侧头避开,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灌入!
苏清禾,十九岁,无父无母的孤女。
一岁时,父亲饿死在逃荒路上。
九岁时,母亲重病,缠绵病榻三年后,撒手人寰,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同母异父的大姐苏清叶,在她未出生时就嫁了人,嫁得远,自顾不暇。
同父异母的二姐苏清梅,远在省城,早已断了联系。
三年前,原主才十六岁,李家到苏家村提亲,原主并不愿意,可李家铁了心要娶,不答应就不走的架势。
最后原主在村长和邻里的劝说下,勉强应了下来,说现在答应下来这群人就会走,结果第二天李家叫上一群人拆了原主母亲留给她唯一的房子,原主哭着叫他们别拆,可无一人能帮她。
最后没了办法自己的房子没了,又没有亲人为她撑腰,只能任由他们将她带走。
没有彩礼,没有婚礼,没有结婚证,还搭上了自己的房子,便成了李家的“媳妇”。
李家有五个子女,都已成家,大哥李大志,是铁路单位的厨师,在省城的铁路局,也算是非常体面的铁路工人。
目前生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就因为大嫂每年都生孩子,怀孕坐月子,没人干农活,所以原主嫁过来,他家的农活就落在了原主身上。
二哥李大伟还是个建筑学徒,基本白天都在县城,天黑才回家,也生了三个孩子,同样的,每年生孩子都可以躲过下田干活的事,最终农活由原主一起干了。
三姐李秀云嫁给一个肉联厂的工人,四姐李秀岚嫁给了一个打石匠,各生了四个孩子。
李大强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儿子,整天好吃懒做,为了不上工干农活,每天都跟着宣传队跑,美其名曰干宣传。
原主来到这个家里,从此便过上了暗无天日的日子。
婆婆不开心就磋磨虐待,公公稍不顺心就抄起扁担打骂,丈夫李大强在家不把她当人看,在外还跟着别人一起欺负她。
她一个人干完自家的活儿,还要给大哥家干完农活又给二哥家干,从鸡叫干到鬼叫,队里挣的工分全被婆母拿走,饭却吃不饱一口。
这三年里,李家一直在换着花样地磋磨原主,一直让她睡猪圈。
到目前为止原主都还没有与李大强同过房。
看来他们只想把她当家里的长工。
村里有人看不惯他们的作为,偶尔劝上两句。
可公公说,他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就算打死她,也没人替她撑腰。
记忆接收完毕的那一刻,老妇人的巴掌又到了。
这一回,苏清禾没有躲。
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
老妇人愣了一瞬。
竟然攥得她动弹不得,她下意识想挣脱,可面前这个被她折磨了三年的小媳妇,那双浑浊麻木的眼睛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目光像刀子,冷冰冰的,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苏清禾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老妇人后背蹿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但三年来的习惯让她更加暴怒:“反了!反了你了!”
她另一只手抡圆了就要扇过来。
苏清禾猛地将人往前一拽,再狠狠一推。
老妇人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一**撞翻了地上的木盆,脏水泼了一身。
“哎哟!杀人了!儿媳妇打婆婆了!”老妇人杀猪般嚎叫起来。
苏清禾撑着床沿坐起来,喘了几口气。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一整天没进一滴水一粒米,光是这么一下,眼前就阵阵发黑。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妇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周镇北将军苏清禾,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丧门星!等我儿子回来,让他打死你!”
苏清禾没应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攥了攥拳。
这身体弱得像纸糊的,别说上阵杀敌,连一个泼妇都差点按不住。
但那又怎样?
她苏清禾,从来不是靠身体的蛮力活到今天的。
在北境的时候,敌人的刀比她快,马比她壮,兵力比她多,她照样把他们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被揪掉了一绺,头皮渗着血。
她又看了看墙角,那里有一根挑水用的扁担。
前世在北境,她一个能打十个。
现在这身子骨,打三个怕是够呛。
但打一个老泼妇和一个窝囊废男人,绰绰有余。
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叫骂:
“娘!娘你怎么了!”
苏清禾走过去,拿起那根扁担,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门口涌入的人群,微微挑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