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难孕,再婚后一胎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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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被子,陌生的气味。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个无声无息的夜访,那只在她脸上缓慢游走的手,那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却至今还在耳边的叹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耳根有些发烫。

但这种发烫只持续了几秒就被理智浇灭了。白鹿坐起来,揉了揉头发,跟自己说:不要多想。一个男人半夜摸黑进你的房间,碰了你的脸和头发就出去了,什么都没做,这能说明什么?什么都不能说明。

也许他就是在梦游,也许是习惯性动作,也许是把她当成了别人。

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脑细胞。

洗漱完换上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沈渡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白鹿拿起来看,上面是沈渡的字迹,不大不小,一笔一划都很清楚,跟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早班,粥在锅里保温,鸡蛋煮了七分钟,应该刚好。沈渡。”

白鹿盯着“七分钟”三个字看了两秒,拿起那个鸡蛋敲了敲,剥开。蛋黄刚好凝固,但芯子还带着一点溏心,确实是她最喜欢的熟度。

她没跟他说过她喜欢溏心蛋。

她把这件事也归到了“主任告诉他的”那一类里,坐到餐桌前,慢慢把粥喝完了。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喝起来有淡淡的甜味。她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已经洗好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白鹿收拾好碗筷,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但也没打算待在家里。她跟沈渡之间没有什么必须要相处的时间,各做各的事就好。

她去了趟超市。

本来没想买什么的,就是想在人多的地方走走,感受一点人间烟火气。但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往车里放了很多东西。看到新鲜的鲈鱼,想起冰箱里好像没什么鱼,就买了一条。看到一把绿油油的青菜,想起沈渡吃饭的时候好像总喜欢先吃肉再吃菜,但最后还是会把菜吃完,就又拿了一把。走到调料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把厨房里那瓶白糖换成了木糖醇。

推着车经过家居区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一套深蓝色的床品四件套,纯棉水洗棉的材质,看起来柔软又亲肤。旁边放着一双男式的棉拖鞋,深灰色的,跟她脚上这双是同款但不同的颜色。再往旁边看,是一对情侣款的陶瓷杯,一个深蓝一个浅灰,杯身上印着简单的几何图案。

白鹿站在那些东西前面发了很久的呆。

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沈渡一个人站在这个货架前面,拿起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看了看尺码,然后拿起那双同款的女式拖鞋,翻过来看鞋底的厚薄。他不知道她的尺码,但他知道她体检的时候量过身高体重,也许还量过别的,量过脚长吗?她不确定。也许他只是拿了一双最普通的尺码,三十七码,大多数女性都能穿的那个尺码,碰巧就是她的码数。

她把手**裤兜里,指尖触到了那把刻着“沈”字的钥匙。钥匙扣的金属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

白鹿最终没有买那套床品,也没有买那对杯子。她推着购物车绕了一圈,只买了食材和一些日用品,结账的时候看到收银台旁边的小架子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顺手拿了一盆。小小的,绿绿的,种在一个手掌大小的白色陶瓷盆里,看上去很有生命力。

回到家的时候沈渡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半干不湿的,看来回来以后洗过澡了。白鹿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购物袋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接了过去。

“买了什么?”他问。

“菜。还有一盆多肉。”

沈渡把购物袋放到厨房台面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鲈鱼,青菜,西红柿,鸡蛋,一包木糖醇,一袋面粉,一瓶生抽,一卷保鲜膜,一块姜,一盆多肉。

他拿出那盆多肉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他把小陶瓷盆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来看白鹿,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个很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

“多肉?”他说。

“嗯,超市门口顺手拿的。”白鹿说,“摆在阳台上,不占地方。”

沈渡没说什么,拿着那盆多肉走到阳台上,在一排绿植中间找了块空地把花盆放下来。白鹿跟过去看了一眼,阳台上已经摆了不少植物,绿萝、吊兰、芦荟、虎皮兰,加上这盆多肉,刚好把阳台的一角填满了。那些植物都长得很好,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这些也是你养的?”白鹿问。

“嗯,装修完就买了。”沈渡蹲下来把那盆多肉摆正,手指轻轻地拨了拨土,“房子太空了,需要一些活的东西。”

白鹿没说话,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蹲着的侧影上,把他家居服袖子卷起来露出的一截小臂照得发亮。他的小臂上有淡淡的青筋,手指上沾了泥土,他一点也不在意,甚至用那只沾了泥土的手去拨了拨垂下来的绿萝叶子。

这个人养植物,养得很用心。白鹿想,一个会用心养植物的人,大概不是她一开始以为的那种冷冰冰的人。

“中午想吃什么?”白鹿问。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想了想说:“鱼吧,你买的那个鱼挺新鲜的。”

白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鲈鱼收拾干净了,在鱼身两面各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和葱段,上锅蒸。蒸鱼的时候她开始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珠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要帮忙吗?”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鹿侧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

“你会做什么?”白鹿问。

“不太会。”沈渡说得很坦然,“热个牛奶煮个粥还行,做菜不太行。”

白鹿想了想,指了指灶台上的那袋面粉:“那你和面吧,蒸完鱼我烙几张葱油饼。”

沈渡看了那袋面粉两秒钟,然后走进来,挽起袖子,洗手,在料理台上铺了一张干净的案板。他倒面粉的动作很小心,一点一点地加,像在做实验,生怕倒多了。白鹿一边洗菜一边余光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的温馨。

一个三甲医院的胸外科医生,在厨房里笨拙地和面,手指上沾满了面糊,案板上到处是面粉,跟他平时那副清冷克制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水放多了。”沈渡皱着眉看着手里那团黏糊糊的面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白鹿擦干手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上那团东西,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个人能把人的胸腔打开做手术,却搞不定一碗面。

“我来吧。”白鹿伸手去接,沈渡犹豫了一下,把面团递给她。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凉的,指尖还沾着面糊,滑腻腻的。白鹿把面团接过来,熟练地加了一点干面粉,揉了几下,面团就变得光滑了,像变魔术似的。

沈渡站在旁边看,安静地看,白鹿揉面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手上,像在研究某种他尚未掌握的技术。

“你做饭是跟谁学的?”沈渡问。

“自己学的,”白鹿说,“结婚以后才开始学,以前是个厨房杀手,煮泡面都能煮糊。”

“周泽教的?”

白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是沈渡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周泽的名字,之前两个人对这种话题都默契地避开,像绕过一滩沼泽。

“不是,”白鹿说,“他也不会。我们俩都不会,一开始天天叫外卖,后来觉得不行,我就照着菜谱自己学,学了好几年才做成现在这样。”

沈渡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从她手里接过揉好的面团,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在一边醒着,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白鹿转过身去继续洗菜,水流声重新填满了沉默。但她发现现在的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太一样了。以前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好像谁先开口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而现在这种沉默变得绵长而自然,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躁,不咸不淡。

蒸鱼的时间刚好,白鹿关了火把鱼端出来,倒掉盘子里蒸出来的水,淋上蒸鱼豉油,烧了一勺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炸开来,整间厨房都是那股鲜香的味道。

沈渡站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香。”他言简意赅地评价。

白鹿弯了一下嘴角,把葱油饼的面擀开,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平,放进已经烧热的平底锅里。面饼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边缘迅速鼓起小泡,变成金黄色。她翻了个面,另一面也是金黄酥脆的,用锅铲轻轻一压,咔嚓一声,酥皮碎裂的声音格外悦耳。

葱油饼上桌的时候,沈渡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筷子摆好了,碗也摆好了,甚至还给白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右手边。白鹿看了一眼那杯水,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沈渡先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白鹿看着他嚼的样子,忽然有点紧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觉得好不好吃了?

“好吃。”沈渡说。这次不是“能吃”了,是“好吃”。

白鹿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松了一下,像拧得太紧的螺丝被松开了一圈。

两个人吃饭的动作都慢,白鹿比沈渡快一些,沈渡是真的很慢,一口饭要在嘴里咀嚼很久才咽下去。白鹿注意到他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眼睛专注地落在碗里的食物上,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这种专注的吃相让白鹿也觉得自己的饭量好了不少。

吃完饭沈渡又主动去洗碗了,白鹿这次没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而是去了阳台上看那些植物。阳光正好,照在绿萝宽大的叶片上,叶脉清晰可见。那盆新来的多肉被摆在了最中间的位置,像一个刚加入家庭的新成员,被小心地安置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她用手指摸了摸多肉的叶片,肉乎乎的,饱满多汁,摸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治愈感。

沈渡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见白鹿蹲在阳台上摸那盆多肉。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她蹲着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拨弄多肉的叶片,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又温和。

沈渡在客厅里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它叫静夜。”沈渡说。

白鹿转头看他:“什么?”

“这个多肉的名字,”沈渡指了指那盆小小的植物,“学名叫Echeveria‘Derenbergii’,中文名翻译过来叫静夜,因为它安静乖巧,很像一个安静的夜晚。”

白鹿又低下头看了看那盆多肉,忽然觉得它的确很像是某个安静的夜晚的具象化。叶片层层叠叠地聚拢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莲座状,叶尖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像夜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你对植物很了解?”白鹿问。

“不算了解,”沈渡说,“就是查了查养护方法。这些东西好养活,不用太操心,浇多了水会死,浇少了也会死,但只要找到合适的频率,它们就能活得很好。”

白鹿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总觉得他说的不只是植物。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又摸了摸多肉的叶片。

下午的时候白鹿回了次卧,把从超市买回来的日用品归置好。她带过来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不像一个要在此处长住的人该有的样子。她把牙刷放进次卧的卫生间里,把毛巾挂上毛巾架,把拖鞋摆在床边。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这个房间终于有了一点她的痕迹,虽然依然很少,少得可怜。

她从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把它塞进了衣柜最里面的角落,用几件不常穿的衣服盖住了。

没必要扔掉,但也确实没必要再看。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联系的人。

周泽。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听说你再婚了,恭喜。”

白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继续整理衣柜。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翻了翻,还是周泽。

“那个人对你好吗?”

白鹿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挺好。”然后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鹿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她刚要放下手机,第三条消息进来了。

“白鹿,对不起。”

白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想打“没关系”,但这一次她没有办法像上次那样轻松地打出这三个字了。不是因为她还恨他,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说“没关系”的事情,其实从来都不是真的没关系。只是当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说什么了,所以她说了没关系,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算了。

她打了“算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在床上。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刚才因为整理衣柜而弄乱的几件衣服重新叠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次卧的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窗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有几栋居民楼,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普通的城市,普通的景象。而她站在这个陌生的窗户前,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幸福,幸福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重了,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也不是安定,她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个新生活不会在某一天再次崩塌。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阳光里漂浮的微尘一样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叫什么,但那种感觉让她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会儿,多待一天,多待一个月,多待一年。

她不知道这种冲动会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她愿意试一试。

晚饭还是白鹿做的,中午剩了一些鱼,她重新热了一下,又炒了一个青椒肉丝,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沈渡今天吃饭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白鹿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确实注意到他比昨天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沈渡照例去洗碗,白鹿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总觉得这个家还缺了点什么,但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

沈渡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白鹿站在客厅中间发呆,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

“在想应该买个地毯,”白鹿说,“沙发前面铺一块,冬天踩上去不会凉。”

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明天去买,你有看中的款式吗?”

白鹿摇了摇头,她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就答应了。沈渡已经拿起了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把屏幕转向她:“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白鹿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块浅灰色的短毛地毯,边缘有一圈奶白色的流苏,看起来简洁又温暖。

“挺好的。”白鹿说。

“那就这个。”沈渡下了单,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白鹿觉得这个人买东西的方式跟他做事的风格如出一辙。不犹豫,不纠结,看准了就下手,干脆利落。不像周泽,买个什么东西都要货比三家,比完了还不一定买,最后还是让她做决定。

八点多的时候白鹿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沈渡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湿头发上停了一下。

“把头发吹干,”他说,“湿着头发容易头疼。”

“懒得吹,”白鹿说,“过一会儿自己就干了。”

沈渡没有继续说,低下头继续看书。白鹿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水出来的时候看见沈渡已经把吹风机从柜子里拿出来了,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插头已经插好了。

白鹿看着那个吹风机,沉默了几秒,拿起来,把头发吹干了。

吹完头发她把吹风机收好,沈渡还在看书,她凑过去瞄了一眼,是一本很厚的医学专业书,全英文的,密密麻麻的字配着一些人体解剖图。

“你每天都在看这种书?”白鹿在旁边坐下来,跟他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上班的时候看病人,下了班也得看。”沈渡翻过一页,语气很淡,“医学这个行业,几天不学习就跟不上最新的东西了。”

白鹿不太懂这些,觉得当一个好医生大概真的很辛苦。她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继续看。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经过的声音。

这种安静让白鹿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她喜欢这种安静,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活跃气氛,不需要担心沉默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两个人都可以不说话,可以各自做各自的事,但彼此的存在又构成了一种微妙的支撑,像是两棵并排站着的树,不需要交谈,枝叶却在空气里无声地交缠。

白鹿看着看着书就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手一松,书差点掉下去,她猛地一抖,又清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该睡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次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她想起一件事,犹豫了几秒,转过身来。

沈渡已经放下书了,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台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映照得柔和了很多。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白鹿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沙发靠背上搭着的毯子拿起来,轻轻地盖在他身上。毯子的边缘擦过他的下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白鹿把毯子的边角掖好,站直了身子,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指露在毯子外面,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白鹿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昨晚那只手在她脸上游走的触感,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她转身回了次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吸了几口。

不行,她得控制自己不要多想。

她换了睡衣躺进被窝里,关上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白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的蚕蛹里闭上眼睛。她想,昨晚可能真的是意外,可能是因为他认床,可能因为他习惯了有人在身边,可能因为太久没有跟人分享过同一个空间所以才会在半夜鬼使神差地走进来。

今晚他不会来了。

这样想的时候,白鹿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安心。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安心,甚至觉得有一点点失望。

她很讨厌自己的这一点点失望。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白鹿的困意已经浓到要溢出来了,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泡在温水里的肥皂,一点一点地融化在黑暗里。

就在她即将彻底滑入睡眠的深渊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从那头传来,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间隔了很久,像走夜路的人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白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从沉睡的边缘被拽了回来,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已经睡了很久的人。

门被推开了。

和昨晚一样,无声无息,像一阵风。走廊里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长方形的亮块,然后那个亮块被一个人的影子挡住了。沈渡站在门口,几秒钟后,光消失了,门被轻轻掩上了。

他走了进来。

这一次白鹿准备好了。她调整好了呼吸,让睫毛的颤动降到最低,让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放松,像一个真正熟睡的人。

可是当床沿微微下陷,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笼罩下来,当那只干燥温暖的手再次触上她的眉心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准备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心脏依然像疯了一样地跳,她的耳廓依然在迅速升温,她的呼吸依然在那个人的手指触碰到她的一瞬间乱了节拍。

她只是没有睁眼而已。

沈渡的手指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昨天的路线,缓缓地、无比缓慢地向下移动。眉心,鼻梁,鼻尖,同上一次一模一样,连在鼻尖处的那一下停顿都分毫不差,像某种精心编排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被赋予了特定的意义,只是她不知道这些意义是什么。

但他的手指没有像昨天那样在人中停留,而是继续向下,触到了她的上唇。

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短得像眨眼。白鹿觉得自己的嘴唇上好像被人放了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有存在感,但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他的手指离开了。

白鹿以为他会像昨天那样去触碰她的耳垂,但他没有。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脸颊上,整个手掌覆上去,从颧骨到下颌,把她半张脸都包裹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的潮意,那温度从她的皮肤渗透进去,沿着血管一路流向四肢百骸,让白鹿从头到脚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几乎要忍不住了。她的睫毛在疯狂地颤动,她的呼吸在变得急促,她觉得自己装睡的技术差劲到了极点,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她是醒着的。

可沈渡没有发现,或者他发现了但不在意。他就那样把手覆在她的脸颊上,安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气音,低到如果不是这间屋子隔音太好、夜里太安静,白鹿根本不可能听清。

他说了两个字。

白鹿听清了那两个字,但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空白。

他说的是——“别怕。”

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种错觉。但白鹿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在那两个字落下的同时,沈渡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极轻极慢地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确认她的骨骼形状一样,那个动作里的郑重和温柔几乎让白鹿的眼泪涌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没有怕什么,她什么都不怕。

也许她怕。

也许她一直在怕。怕这个新生活是假的,怕沈渡的好是装的,怕这段婚姻会像上一段一样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碎掉。怕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开她,怕所有的期待最后都会落空,怕所有的努力最后都会变成一堆泛黄的检查报告,塞进某个衣柜最深处的角落,被几件**的衣服盖住,再也没有人翻开。

她怕,但她从来没有跟自己承认过她怕,因为她觉得没有资格怕。是她不能生孩子,是她搞砸了上一段婚姻,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她有什么资格怕?她应该承担,应该接受,应该不吵不闹地签下离婚协议书,应该安静地接受主任安排的相亲,应该跟一个同样不能生育的男人搭伙过日子,不期待,不失望,不痛苦。

但她怕。

她怕极了。

沈渡的拇指在她颧骨上画完那个圈之后,他的手从她脸上拿开了。白鹿以为他要走了,像昨天那样,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

但他没有。

他的手伸进了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白鹿的手指是攥着的,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沈渡的手指一一掰开她的指节,把她的手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十指相扣。

他握得很紧。

紧到白鹿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顺着血管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再传到她的心脏。

他的心脏其实离她很远,隔着两个人的胸腔,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皮肤、脂肪、肌肉和骨骼,还有房间里这些沉默的空气。但在这一刻,在他的手指与她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时候,白鹿忽然觉得他的心跳就在她的掌心里,清晰得像听诊器贴在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鹿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渡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在黑暗中手握着着手,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同一根浮木,谁都不敢松手。

白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最后一个意识模糊的瞬间,她感觉到那只手松开了她。不是猛地抽离,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是把一件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然后走廊里的光闪了一下。

门关上了。

白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脸颊上还有泪痕,干涸之后紧绷绷的。她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摊开在眼前看了很久。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已经快要散尽了,但她把手握起来的时候,好像还能感觉到那种脉搏跳动的触感。

她把手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那两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

“别怕。”

她不知道他在让她别怕什么。是别怕他的靠近,还是别怕这段婚姻,还是别怕那些她一直在怕却从不敢承认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看穿了她在故作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