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有孩子!快——这边有个孩子!”
那声音远得像隔了一层棉花,从水声和雨声的缝隙里挤过来,断断续续。
岁岁趴在那根横倒的树干上,张了张嘴想喊,嗓子里灌满了泥水,“咕噜”一声只冒出个气泡。
她拼命抬起手,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
洪水还在涌,浑浊的黄汤裹着碎枝烂叶从她身下翻过去,每一波都在拽她的腿,拽她的腰,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要把她从树干上扯下来。
她把指头嵌进树皮裂缝里,死死扣着。
岁岁:(;ˊ口ˋ)
“救、救……”
那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比蚊子还细,被风搅碎了。
声音越来越远了。
“往那边看——河滩上!”
“不是,是个树桩子……走,往下游再找找!”
远了。
更远了。
没了。
岁岁趴在树干上,脸贴着粗糙的湿树皮,大口大口喘气,胸腔里像灌了铅,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水腥味和泥沙。
她没哭。
不是不想——是连哭的劲儿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慢慢退了一些,树干不再剧烈晃动,只是随着水流轻轻摆。
岁岁的手从树皮缝里一根一根松开,指头已经泡成了半透明的白色,指节肿得跟小萝卜似的,弯都弯不利索。
她撑着树干,往岸边挪。
树干的另一头连着一片倒伏的芦苇丛,芦苇杆子被洪水拍得东倒西歪,根还扎在泥里,形成一片湿漉漉的缓冲地带。
岁岁的脚碰到了淤泥,软的,一踩一个坑,泥浆没到了小腿肚子。
她四肢并用地爬,膝盖和手掌在泥地里按出一个又一个小坑,终于从水里爬上了岸。
趴在泥里,吐了两口水。
黄的,带着沙子,舌头上全是土腥味。
岁岁:(ˊ;ω;ˋ)
她歪着脑袋趴了好一会儿,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顺下去了,才慢慢撑起身子,坐在泥地上。
雨小了。
不是白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泼法了,变成了细密的牛毛雨,沙沙地落在芦苇叶子上,落在她湿透的头发上。
岁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睁开眼看四周。
山。
全是山。
灰蒙蒙的,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像一群驼了背的老人围着她蹲。
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炊烟,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岁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棉袄灌满了水,沉得像绑了石头,裤腿撕了一条口子,左脚的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冲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泥里,脚趾冻得发紫。
她想哭。
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热了一下。
嘴张开了。
又闭上了。
“哭给谁听呢?”
外公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像一只手掌按在她脑袋瓜上面。
“你哭的时候坏人不会可怜你,好人又看不见。”
“哭完了,该饿还是饿,该冷还是冷。”
“不如想想——接下来干啥。”
岁岁吸了吸鼻子,把那泡眼泪硬生生吞回去了。
“外公公……岁岁不哭哭。”
她坐在泥里,抱着膝盖,歪头想了一会儿。
“先、先找三样样……”
她掰着被泡肿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水水……火火……遮、遮头头的地方方。”
外公说过,人落了难,别的都不急,这三样先找着,命就丢不了。
水。
她侧耳听了听——左边,不远的地方有水流声,不是洪水那种闷吼,是细细的“哗啦”声,像碗里的水在晃。
溪。
她撑着地站起来,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声的方向挪。
芦苇丛穿过去,是一片碎石滩。滩子上头,一条小溪从两块大石头中间挤出来,清的——不像河里那种黄泥汤,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岁岁蹲下来,先低头闻了闻。
没有怪味。
岁岁:(ˊ·ω·ˋ)
“外公说……水清清的,没臭臭味,可以喝喝。”
她捧了一捧水,小口小口抿。凉的,牙齿磕得打战,但嗓子眼舒坦了。
喝了三口,不敢多喝——肚子里全是泥水,灌太多要闹肚子。
水有了。
遮头的地方。
她沿着溪边往上游走了一小段,眼睛到处扫。
溪边有棵老树歪倒了半截,根还连着土没断,树冠撑在地上像一把破伞——挡不了多少雨。
再往前走几步。
右手边,溪岸高出来一截的地方,有一块凸出来的大岩石,岩石底下被水年深日久冲出来一个凹洞,不大,刚好能塞进去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
洞口朝南,背风。
地上是干的——岩石把雨挡住了,只有洞口边沿湿了一圈。
岁岁蹲下来看了看洞里面,伸手摸了摸。
“没虫虫……没蛇蛇……”
她又低头闻了闻。
“没臭臭。”
岁岁:(ˊᗨˋ)
能住。
她钻进去,把湿透的破棉袄脱下来,两只手攥着衣角拧。水顺着手指头和衣角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拧了好一会儿才不怎么滴了。
棉袄还是湿的,但没那么沉了。
她把棉袄铺在洞底最干的那块地方,自己缩在上面,双腿蜷起来,胳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用体温暖自己。
外公教的。
“没火的时候,缩成个球,把热气捂在肚子跟前,别让风吹着后脊梁。”
火。
火岁岁生不了。
她没有火镰,没有火石,连根干柴都挑不着——到处都是湿的。
三样里头缺了一样。
但两样有了。
“够了够了。”她在黑暗里小声跟自己说,“先活过过今天天。”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黑跟村子里的黑不一样。村子里再黑,还有隔壁院子的油灯光,还有牛圈里的动静,还有狗叫。
山里的黑是纯的。
像被一块厚布蒙了眼睛,手伸到鼻子跟前都看不见。
耳朵就格外灵了。
风在山谷里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吹一只漏了气的哨子。
溪水声变了调,白天“哗啦哗啦”的挺好听,到了夜里变成了“咕噜咕噜”,跟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
远处有猫头鹰叫,“咕——咕——”两声,间隔很长,叫完了就安静,安静得更瘆人。
岁岁缩在岩洞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牙关咬得紧紧的,不让自己发抖的声音太大。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嗷——————”
长长的,拖着尾音,从远处的山脊上飘下来。
岁岁的身子一僵。
嗷的一声,那边山头上接了一嗓子,也是长长的,尾巴往上翘。
然后另一个方向又来了一声。
狼。
岁岁:(ˊ;Д;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伸进湿棉袄的里衬——指尖碰到那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
铜钱。
外公的铜钱。
棉袄灌了那么多水,翻了那么多个跟头,铜钱还在里衬的夹层里缝着,没丢。
她把线头一点一点抠开,把铜钱抠出来,攥在手心里。
铜钱冰冰凉,边沿有一圈细细的锈,硌着她的掌心。
岁岁把铜钱贴在胸口,两只手捂着。
“外公公……”
声音比蚊子还小,在黑暗里抖着。
“外公公教岁岁的……那个、那个口诀诀……”
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
“青龙龙在左……白虎虎在右……”
狼嚎又来了,这一声比刚才近。
岁岁的指头攥紧了铜钱,指节泛白。
“前朱雀雀……后、后玄武武……”
风灌进洞口,卷着湿冷的气息扑在她脸上。
她把身子又缩了缩,缩到岩石最里面,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
“不怕怕……不、不怕怕……”
念着念着,声音碎了。
她咬住嘴唇,把那泡眼泪咬回去了。
外面,黑暗里,一双黄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两粒小小的鬼火,在灌木丛后头悬着。
停了两三息。
灭了。
岁岁没看见——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顺着风飘进来的。
腥的,膻的,不是水腥味。
是活物的味道。
岁岁的手攥着铜钱,攥得手心刺痛。
“外公公……岁岁、岁岁好怕怕……”
没有人回答。
风呜呜地吹着。
溪水咕噜咕噜地流着。
远处的狼,又嚎了一声。
岁岁把铜钱贴在嘴唇上,冰凉的铜锈味沾在舌尖,苦苦的。
她在黑暗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外公公说……狼、狼怕火火。”
“可是岁岁……没有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