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宇磊是个很安静的人,一声不吭地把乌榴送到知青院门口,也没有帮她把行李送进屋子里去,直接就走了。
知青院里一半是这几天刚下乡的知青,剩下的都是下乡两年以上的老知青了,甚至有一部分的人都下乡快七八年。零零散散加起来,足足有三十多人。
人多,房子小。两间黄泥和破碎的砖块拼凑起来的,像是雪稍微大一些就会倒塌的破屋子。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屋子的中间用木头和稻草搭了个棚子,里头砌了灶,还是那种四个锅子的,中间两个是用来烧水的小锅,煮饭的时候顺带捎顺。
灶的旁边是大水缸,水缸上面铺了圆形的木板。
她没瞧到厕所,不过转念一想,知青们都是城里人,这屎尿屁的事情,自然是要遮遮掩掩的,她决定等一会儿再问问。
乌榴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平日里都是别人上赶着和她说话,现在一下见到那么多人,她作为一个新来的,自然是需要自我介绍的。
她尴尬异常,脚趾头都能再抠出一个知青院来。
“你们好。”乌榴轻声对里面的人说道,“我叫乌榴,是这次下乡的知青。”
里面的人先是愣了愣,很快地也和乌榴自我介绍起来,人多嘴杂,她根本都没记住那些个人究竟是叫什么,来自哪里,到最后,名字和脸,没一个对得上的。
更要命的是,大家是知青,天南海北的地方,普通话也不统一,你讲你的,我讲我的,乌榴都没有听懂人在那儿讲什么。
她只能尴尬地在那儿笑,也不知道是和谁说话。
“很晚了,有啥事咱明天说。”这时候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知青开口道。
“也对也对,”另一个人也很快点点头,“那乌知青你先整理整理,累了一天了都,快去吧。”
乌榴感激涕零,然后被人带进了另一个可怕的地方。
在知青院睡着十七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所有衣服都放在床底下,洗脸洗脚洗衣服都用同一个盆,她一个头两个大,感觉一辈子没有遭过这样的罪。
尤其是起夜,搜寻半天没有厕所。
她憋得脸通红,小声叫唤了旁边的卓晓雨。
这是她第一眼就记住的,因为这个人长得不错,而且普通话标准,更重要的是,乌榴上床的时候,卓晓雨主动介绍了自己一遍。
卓晓雨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乌榴问她。她先是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吞吞地说,“我们知青院没有茅厕,原先我们有人把尿壶放在屋子里,那味太大,没人受得了,想上厕所就得去大队办公室那边借,那边有旱厕。”
晴天霹雳。乌榴如遭雷击,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里。
缓了一会儿,卓晓雨清醒了一些,和她说:“外头有个林子,你现在去,没人知道的。”
那是男人才会干的事情!不讲文明。
乌榴穿上裤子,在心里骂骂咧咧,用脚踢了踢泥土,把刚刚自己的杰作埋起来,又骂骂咧咧地跑回去。
一整个晚上都在做噩梦。
但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开胃菜,大菜根本就没上。白天的农活,让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干十分钟就有五分钟是被骂的,还有五分钟是在分不清野草和稻谷的。
陈正气气到两眼一抹黑,差点撅过去。将人给提溜到了邓宇磊跟前,“你教教她。”
邓宇磊沉默,乌榴面红耳赤,哆哆嗦嗦,“谢谢。”
陈正气也不管,直接就是一个扭头就走。
乌榴抬眼看邓宇磊,邓宇磊还是不说话。
晚上看的时候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已经非常高了,现在看,更高了。比昨儿个好一些,邓宇磊现在起码没有带血,身上的衣服也是普普通通的蓝色褂子,不像昨天那样子破破烂烂的。
但是。
乌榴不是个善于交际的,那她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说,眼巴巴地看着邓宇磊。她希望邓宇磊能够主动开口,毕竟她对下地干活毫无头绪,刚开始做什么,然后做什么,那是一无所知。
她已经展现出自己最大的魅力了,眼睛都要发射闪电了。对面的邓宇磊埋头苦干,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现在好了,乌榴想着,昨天看到的都是假的,邓宇磊根本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好人!他昨天帮助自己纯粹是脑子发昏,身体不受控制,这就是传说中的月亮魔法!
气愤的乌榴同志只好也学着他的样子,愤愤地弯身要把地上的杂草给除了。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抓住了她。
烫死了!
“不好意思。”邓宇磊脸色骤变,从嘴里挤出一句,而后火速地把手拿开,沉声说,“这是谷子。”
“……”乌榴羞愤欲死。
哦,谷子。是动漫的谷子吗?
哦,很明显不是。乌榴知道五谷杂粮,至于具体哪五谷,她感觉她最无辜,而且还是平白无故来这种鬼地方接受如此摧残。
沉默寡言的邓宇磊看着她,指了指一边的树荫,“你去那儿。”
“干什么?”乌榴懵懵地看他。
“坐着。”
从那天开始,乌榴的下地就变成了坐在树荫下休息。而邓宇磊干完自己的干她的,总之雷打不动。
这一干就是一个月,期间自然也有其他人大献殷勤,但是他们自己的活都干不完,更不要说帮乌榴了。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乌榴就被人说三道四,邓宇磊说自己没关系,乌榴却知道这时代的名声跟山一样压着。
只好开始苦哈哈地自己意思意思干一点。
乌榴每天就算在人过来的时候应付应付在地里除草割谷子,却也累得筋疲力竭,晒得头昏眼花,每天回去还得洗一身已经析出盐分的衣服。
她第一次知道为什么现代那些男人洗衣服洗出来会是硬邦邦且立体的了,因为她洗出来也是如此。
卓晓雨好心叫她用水泡泡,还借了她四分之一块肥皂。
白天干活,晚上还要洗衣服,甚至偶尔还要煮难吃的饭,这一个月的活就像是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动弹不得。
乌榴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火速放弃了什么成为首富的目标,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给自己定下了追求邓宇磊的计划。
别说邓宇磊长得人模狗样了,就算是邓宇磊长得跟石头一样。
那不行,那她得给邓宇磊工资,她要做新**的地主。
不管什么样的恋爱乌榴都没有谈过,她在地里那个搔首弄姿地摆了了好几分钟的姿势,都没有吸引邓宇磊的注意。
不是,邓宇磊你小汁是不是吃下了什么断情绝爱的丹药了?乌榴怒起,彻底崛起。
她见到邓宇磊刚停下来休息,趁机冲过去,自然,她脑袋里也没想着人家邓宇磊只是帮她种种地,她就已经快进到嫁给邓宇磊,让邓宇磊成为她爱情的奴隶。
自然,新**是没有奴隶的。
她急不可耐地冲过去对邓宇磊说:“你能娶我不?”
自然是失败告终。
邓宇磊看起来吓坏了,一张冰块脸出现了裂痕,全都是不可置信,一句话都没说,僵硬着身体,跟个清朝僵尸一样走了。
乌榴气死了,人生第一次表白就是求婚,还失败了。更令她绝望的是,她看向这望不到边际的农田,有些命苦地想:虽然我告白失败了,但是你能不能还继续帮我做工啊?
不过她的生气和绝望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
夜里知青院就来了个自称媒婆的,说是要给乌榴讲亲的。
那人涂了个大红唇,笑起来像索命厉鬼,知青院的差点没把人轰出去,乌榴虽说干啥啥不行,但她好歹长得好,喜欢她的村里人多了去了,哪里有人大半夜来提亲的?
乌榴正在气头上,脑袋冒烟,还没有小发雷霆一把,就听见媒婆说是邓宇磊请的。
峰回路转。
知青院哪里管到底是谁,他们下乡那么久都没想着跟村里的人结婚,人人都在期盼着回城,自然而然地认为乌榴也是如此。
他们依旧奋力驱赶媒婆,整个知青院从来没有如此团结一致对外过,每个人心里都是自豪。
事实上,一个知青院的女同志乌榴却勇气大爆发,在一大堆人里面非常大声地回答:“好的。”
知青院当夜就闹翻了天,乌榴根本不管,她简直快要高兴死了。
她整个脑子里想的都不是结婚,而是终于不用下那个该死的工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树荫底下休息了。
对于知青院那些知青酸了吧唧的大道理丝毫没有任何兴趣,她安稳入眠,迎接快乐明天。
七十年代都是闪婚,但是也没有闪那么急的,头天晚上找人来求亲,第二天就要去大队准备材料了。
她还没出门,就瞧见那不远处村里恶婆婆虐待儿媳妇,那可怜的儿媳妇背上背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手里还得抱着一筐全家人的衣服去河边洗。
说不准洗完还要回家煮饭、扫地,指不定还要给公公婆婆洗脚。
想到这里,乌榴花容失色,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切进展太快了。她连邓宇磊这个人什么情况,家里几口人,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万一邓宇磊他妈真真要自己给她洗脚呢?她是把洗脚水泼人脸上还是当场拍案而起,跟人开始骂街。
好吧,她两种都无法办到。
她犹犹豫豫地站在树下,有点想对邓宇磊说干脆还是算了吧。
邓宇磊看出了她的犹豫,问她:“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这……不太好吧。”乌榴推拒。
邓宇磊看她,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邀请她去自己家,也没有再提结婚的事情。
这一切像是恢复了之前,即便没有结婚,邓宇磊还是帮她做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