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刚叫头遍，村里的大喇叭就扯着嗓子喊开了，是村长杨大叔的声音：

“全体社员注意啦！吃过早饭，都到晒谷场**开大会！公开表扬咱小杨村的小功臣——麦麦！”

老杨家屋里，顿时忙活得热气腾腾。

奶奶翻箱倒柜，抖出一件压箱底的碎花小布褂，是用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整整齐齐。

“快，麦麦，穿上这件，一会儿区里干部来了，咱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麦麦举着小胖胳膊配合，眨巴着大眼睛问：

“奶奶，区里干部是啥呀？比村长叔叔还大吗？”

奶奶一边给她系布扣一边笑：

“那可不，人家是公家的人，管着咱好几个村呢。今天是专门来夸我家麦麦的。”

麦麦眼睛“唰”地亮了：

“夸麦麦？那……那有糖吃吗？”

爷爷正站在门口，拿粗木梳给她梳头发，一听这话乐得烟袋都抖了：

“你这小馋猫！放心，公家奖励，少不了你的甜头！今天啊，咱麦麦是全村的脸面。”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杨大叔陪着两个穿灰布中山装、挎黄帆布包的干部走进来，腰杆笔直，一看就是公家人。

走在前头的干部一进门就热情伸手，嗓门洪亮：

“这位就是杨大爷吧？恭喜啊，你们家养了个立大功的好娃！”

爷爷赶紧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迎上去连连点头：

“领导辛苦，快进屋坐！家里穷，没啥招待的，您别嫌弃。”

干部目光一落，就盯在了麦麦身上，脸上笑意更浓：

“这就是麦麦小同志吧？才三岁，就揪出了潜伏特务，保住了村里的集体粮仓，了不起啊！”

随行的干部跟着开口：

“可不是嘛！粮仓是咱农民的命根子，真要是被点了，全村一冬一春的口粮就全没了。这功劳，大得很。”

奶奶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热，连忙说：

“就是孩子瞎碰的，不懂事，碰巧了。”

“这可不是碰巧。”领头干部摆摆手，从黄布包里拿出两样东西，轻轻递到麦麦手里，

“来，小麦麦，这是区里特意奖励你的。一个崭新的牛皮纸练习本，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

以后好好上识字班，学文化，长大当社会主义的好孩子，保卫国家，建设家乡！”

崭新的牛皮纸封面小本子，一根带着橡皮头的铅笔，在这缺纸少笔的年月，可是顶金贵的东西。

麦麦两只小手捧着，稀罕得不行，小声细气地说：

“谢谢叔叔……麦麦喜欢。”

干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以后还要多留心，帮着村里站岗放哨，别让坏人再钻空子。”

奶奶连忙接话：

“一定一定！我们天天教她，提高警惕，严防特务，这话都记在心里呢。”

几个人正说着，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贼溜溜往屋里瞟。

众人一看，正是二奶奶。

她昨晚没捞着一点好处，一晚上没睡踏实，天不亮就蹲在墙根等，就想看看公家给啥好东西。

一看见崭新的本子和铅笔，二奶奶眼睛都直了，脚不由自主迈进来，张嘴就插话：

“领导同志，您是不知道，这事儿真没啥了不起的，就是赶巧了。”

领头干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这位大娘是？”

爷爷连忙打圆场：“这是我家二弟妹，孩子的二奶奶。”

二奶奶往前凑了凑，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

“领导，您想啊，那树洞就在大路边上，谁路过都能瞅见。

我家二蛋、三蛋天天在外头疯跑，就是运气差了点，要是他们先撞见，立功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杨大叔脸一沉，当场就忍不住了：

“二婶！话可不能这么说！当时河边洗衣裳的好几个大人，都没留意到，就麦麦上心了。”

二奶奶脖子一梗，丝毫不怵：

“啥上心不上心的，小孩子不懂事，瞎掏着玩罢了。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公家给这么好的东西，是不是也该……”

话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住，一双眼睛直勾勾往麦麦怀里的本子铅笔上瞟，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区里干部一听就听明白了，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带着分量：

“大娘，运气也是本事。小孩子能有这份警惕心，就值得表扬。现在国家正号召‘提高警惕，保卫祖国’，麦麦这就是全村的好榜样，该奖，必须奖！”

这话一出口，二奶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闭了嘴，再也不好意思明着要。

干部又坐了一小会儿，反复叮嘱村里要加强夜间巡逻、看好粮仓，便跟着杨大叔往晒谷场去，准备开大会。

人刚一走，二奶奶立马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凑上来，盯着麦麦怀里的新本子，语气都变了：

“麦麦啊，给二奶奶看看呗？长这么大，二奶奶还没摸过这么新的本子呢。”

麦麦赶紧把本子往怀里一搂，小身子往后一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给……这是公家给麦麦的，是麦麦的宝贝。”

“你这孩子咋这么小气？”二奶奶脸一拉，立马变了脸色，

“你才三岁，笔都不会拿，字也不会写，拿着这么好的本子不是糟蹋东西吗？不如给你二蛋哥，他过两年就要上识字班，正好用得上。”

奶奶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上前一步，牢牢把麦麦护在身后：

“他二婶！你还要点脸面不？这是公家专门奖给我孙女的，你也想抢？二蛋要用，你自己攒钱去买，别打我家麦麦的主意！”

二奶奶被怼得一愣，随即撒泼似的嘟囔：

“我就说说，你急啥？一个丫头片子，配得上这么金贵的东西？”

“我孙女的东西，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奶奶寸步不让，指着门口，

“你赶紧走！别在我家院里讨人嫌，再不走，我可喊乡亲们过来评理了！”

二奶奶一看奶奶动了真火，又怕引来村里人围观，说她贪小便宜抢孩子东西，只好狠狠瞪了一眼，扭着身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还不甘心地回头嘟囔：

“神气啥？不就是捡了张破纸吗？等着瞧，有你哭的时候……”

屋里，奶奶轻轻拍着麦麦，心疼得不行：

“别怕，我的乖乖，有奶奶在，谁也抢不走你的东西。”

麦麦抱着本子和铅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认真点头：

“嗯！麦麦自己护着，不给坏人抢。”

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一口旱烟，脸色沉沉：

“以后看好家门，看好孩子。这年头，日子紧巴，人心就容易歪，见不得旁人一点好。”

正说着，晒谷场的钟声“当当当”响了起来，传遍整个小杨村。

社员们扛着锄头、拿着草帽，陆陆续续往场院赶。

奶奶牵着麦麦的小手，爷爷跟在一旁，一家三口朝着晒谷场走去。

春日的太阳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洒在土路上，暖得人心里发慌。

麦麦攥着属于自己的小本子，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原来当个让全村人都夸的小英雄，是这么威风、这么开心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