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sir的办公室在教学楼B座三楼，走廊尽头，窗户外正对着港大的红墙。

沈栀去送材料的时候，正好碰到朱sir在泡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名单看到了？"

"看到了。"沈栀把文件放在桌上，"谢谢朱sir帮我争取。"

"别谢我，"朱sir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这个你凭自己的材料就够得上。坤泰那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托人跟我打了个招呼。"

沈栀愣了一下。

"不是走后门的意思，"朱sir看着她的表情，主动解释，"他托中间人转了一句话——'沈栀的论文我很欣赏，希望评审按学术标准来，不要受其他因素影响。'"

沈栀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还攥着刚才送材料的文件夹边缘。

她没有说话。

朱sir喝了一口茶，看了她一眼："你认识这位周先生？"

"不算认识，"沈栀说，"见过一次。"

"哦。"朱sir没有追问。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明天下午三点，他约了我在学院楼下的咖啡厅聊点事。他有问我要不要带你一起——我说看你自己。"

他把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坤泰集团周慕安"，烫金的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光。

沈栀接过名片，没有立刻说话。

"朱sir。"

"嗯？"

"他……跟你聊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朱sir把茶杯放下，表情随意，"就是聊聊文化项目的事，顺便——"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准确的措辞，"问我那篇写坤泰集团城市更新的论文，现在还持不持那个观点。"

沈栀看着名片上的烫金字，沉默了几秒。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观点是看材料的，材料更新了，观点也可以更新。"朱sir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听完没说什么。"

沈栀把名片收进包里。

"明天下午三点，对吧？"她说，"我去。"

——————

咖啡厅在学院楼底层，招牌不大，是学生和教授都常去的地方。

沈栀到的时候，朱sir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他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周慕安。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推到小臂中间，看起来比上次在茶餐厅里那身风衣要年轻几岁。

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脊背微微挺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还是那种强大的气场。

沈栀走过去。

"沈栀，"朱sir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来，坐。"

她坐下来。

周慕安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把面前的咖啡推了推，放到她手边——一杯冰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记得你上次点的这个。"他说。

"……谢谢。"她说。

朱sir在旁边坐着，端着咖啡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很识趣地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周生，你上次问我那个问题——我今天带了我的那篇论文的修订版。你可以看看，数据有更新。"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装订好的论文复印件，递给慕安。

周慕安接过来，翻到摘要那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窗外是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沈栀坐在对面，端着那杯冰奶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她看着周慕安翻论文的样子——他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那种认真。手指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偶尔在一个数据上停住，微微蹙一下眉。

这个画面让沈栀产生了一点点……违和感。

一个坤泰集团的少东家，在港大的咖啡厅里，认真读一篇批评坤泰集团城市更新的学术论文。

"这里，"周慕安忽然开口，手指停在一页的脚注上，"你引用的二〇一九年数据，是更新之前的。我们去年年底做了一次数据公开，最新的版本在这。"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文件，把屏幕转向朱sir。

朱sir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

"这个是——你们内部的数据？"

"公开的，"周慕安说，"只是没做大范围宣传。你可以引用。"

朱sir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周生，你找我喝茶，不是为了公关吧？"

"不是，"周慕安摇头，"我就是觉得——如果有人要批评坤泰，最好用对数据。用错了数据还坚持，那是固执。用对了数据还批评——"他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说明我做得还不够好。"

朱sir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行，"他说，"我回去改。下次发表之前发你一份预览版——你帮我看看数据对不对。"

"好。"周慕安点头。

沈栀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觉得自己像在听一场很微妙的博弈。但是两个人都很克制，很体面，甚至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慕安转过头，看着她。

"沈**。"

"嗯？"

"项目下周一正式开始，"他说，"你负责文化内容策划那块，对吧？"

"对。"

"下周三有个前期碰头会，在集团会议室。你准备一下，把你的初步想法整理成一页纸——不用PPT，不用正式报告，我自己看。"

他说完，站起来，对朱sir点了一下头："论文的修订版发我邮箱就行。"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栀。

"周三见。"

他走了。

咖啡厅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响了一声。

朱sir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头来看沈栀。

"沈栀。"

"嗯？"

"这个周先生——"朱sir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把话说完。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好像不是来做文化项目的。"

沈栀抬起头。

"他不是做文化项目的材料。"朱sir放下咖啡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是在找借口接近你。我能看出来的事，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沈栀没有说话。

朱sir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先走了。

沈栀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那杯冰奶茶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渍。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收到托盘里，走出了咖啡厅。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学院楼的红墙上，暖得有点不真实。

她站在台阶上，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宾利还停在路边。

车窗膜贴得很深，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但沈栀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在看她。

她没有回头。她低下头，走进了阳光里。车窗膜太深了，深到她什么都看不见。就像她对他这个人一样。

——————

宾利车里，阿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安少，走吗？"

慕安没有回答。

他正看着窗外那个走进了阳光里的背影——米白色的衬衫，长发被风吹起来一缕。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靠回座椅里，闭了一下眼睛。

"走吧。"

车子汇入车流。

——————

当天晚上，沈栀回到砵兰街的唐楼，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坤泰集团文化交流项目管理办公室

主题：项目合同签署——补充信息确认

她打开附件。前几页是常规的合同条款——银行账户、身份证号、项目周期、奖学金金额。她扫了一遍，没有问题。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份单独钉在最后的附加条款。

条款第三条：项目周期内，乙方（沈栀）不得同时参与其他与文化领域相关的商业项目或学术合作。因私人事务影响项目进度者，甲方有权终止合同并追偿已拨付的奖学金。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翻出周慕安发过短信来的那个号码。她直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条附加条款——之前没说过有这个。」

过了不到三分钟，回复来了。

「之前没考虑到。你介意？」

沈栀看着这几个字。

他当然知道她介意。他就是在问她——你介意到什么程度？会因为这个条款放弃这个项目吗？

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

「不介意。」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