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很短，短到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我接住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鄙视，也没有好奇。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老裁缝在端详一件衣服时，发现了只有同行才认得出的暗记。

电梯门开了，我侧身让他们先进去。

张玉莹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贺明，听说你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

“嗯。“

“你跟林溪到底怎么回事？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年轻人别冲动。“

李轩在电梯里冲我眨了眨眼睛，嘴角弯了弯。

那个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我没有看到这个表情。因为上一世的我在听证会结束后就崩溃了，根本没有勇气再踏进协会大楼。

“我和林溪之间的事，不劳老师操心了。“

张玉莹哼了一声，进了电梯。

门合上之前，我听到李轩的声音传出来：“老师，国际评选的面料样品什么时候寄？我想提前试一版配色。“

张玉莹说：“不急，面料的事我来安排。到时候让林溪帮你对接供应商。“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林溪帮李轩对接供应商。

上一世也是这个环节。

林溪的家族做的是纺织原料供应，她本人没什么本事，但她手里有渠道。

当初她追我的时候，最打动我的话就是：“我懂面料，你懂设计，我们是天生的搭档。“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这话的目的是拿到我工作室里的面料配方本。

那本配方本被她偷偷拍了照，转给了李轩。

李轩就是靠那些配方，才在短短两年内从一个连基础染色工艺都搞不明白的半吊子，变成了“精通传统国风染织技法“的天才选手。

但有一页他没有拿到。

就是那个遇水显色的暗花染剂配方。

因为那一页，我从来没有写进过配方本。它只在我的脑子里。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郑悦三天前发的那条短信。

还是没有回复。

但我在通讯录里把她的号码存了下来。

备注写的是：材料。

回到出租屋，我从柜子顶上拽下一只布袋。

里面装着我最后一批自己染的布样。

我挑了三块出来，用清水泡了十分钟，然后用棉签蘸了少量医用酒精，在其中一块的角上点了一下。

几秒钟后，那个点的位置慢慢渗出一朵极淡的花纹，像从布的骨头里长出来的。

纹路清晰，线条流畅，是我设计的山茶花暗纹。

我把那块布样放到灯下看了很久。

足够了。

浓度还需要再调，显色速度还需要再快一些。但方向是对的。

剩下的时间够用。

半个月后，圈内的风向已经彻底转了。

所有和我有关的报道、获奖记录、采访视频，全部被撤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