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躲什么?不是你先勾引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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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枝心头有一瞬间的动容,又很快消失于无形。

她歪头浅笑,“凌云尚且遥远,倘若枝枝真能振翅而起,飞上高枝,想来也是托了阿兄的福。”

江照雪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面的墨痕还新。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声线清浅平和,“妹妹无需妄自菲薄,佛言众生皆有锋芒,你本就自成山海。”

江寻枝沉默无言。

有人说她是草包美人,也有人说她本就极好。

“谢谢阿兄。”小姑娘琉璃般的眸子,氤氲出一层水痕。

“只有你不嫌枝枝愚钝。”

院落里花枝轻晃,暗香浮动,堂内光阴缓缓流淌。

“眼泪擦擦,“江照雪有些无奈。

这个妹妹,怎么总哭。

他十五岁回到江府时,妹妹八岁。

小粉团子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扑到他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哥哥……”

“枝枝好想你,哥哥。”

“哥哥可不可以不当和尚了?枝枝不想要和尚,只想要哥哥。”

江照雪到现在记忆都特别深刻。

明明他未曾剃度,可小丫头就是一口一个和尚的叫着。

真是让人既好笑,又无奈。

他清冷沉稳,二弟江惊澜潇洒不羁,唯有妹妹是个例外。

日日哭,夜夜哭。

开心了哭,不开心也哭。

本以为小时候爱哭,结果长大了,及笄了,定了未婚夫了,还是哭……

“好了,收声。”

他原不想凶的,可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语气有些生硬了。

妹妹该怕了。

过去几年,妹妹总躲着她。

或许是他太过严厉。

迟疑片刻,江照雪扯了个极淡的笑,“你的首饰有些素淡了,珍珠绣鞋也有些旧了,得闲了就去逛逛,看上什么就记哥哥账上。”

顿了顿,男人素淡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必节省。”

江寻枝噗嗤一笑,“枝枝才不会跟阿兄客气。阿兄未曾娶妻,那银子自然就应该给妹妹花。”

“阿兄,你说对吧?枝枝可是你唯一的妹妹。”

江照雪的指腹摩挲过佛珠上烫金的梵文。

娶妻?

他倒是从未想过。

几乎没有迟疑的,江照雪轻轻点了点头。

江府只有妹妹没有俸禄。

作为兄长,他未曾给她长辈的关怀,那多花些外物,就再理所当然不过。

“妹妹说的有理。”

江寻枝激动的攥住了他的衣袖,“哇!开心!”

江照雪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

指尖点在《黍离》一页,念出了旁边空白处的批注,“路过一片荒田,庄稼熟了,种地的人却不在了,伤心。”

江寻枝:“……”

有点尴尬,但还好不多。

男人又继续面无表情的念了两句。

“阿兄不许念!”江寻枝鼓了鼓腮帮子,说道,“枝枝尴尬死了。”

有只小猫,亮出了自己并不锋利的爪子。

江照雪点点头。

视线下移,又落在另一行小字上,「枝枝希望阿兄永远开心•͈ᴗ⁃͈✧」

他记得。

这样类似的话,一共九条。

神佛不解信徒口中的诸多苦难,他也不解妹妹何故在书上写下这般乱语。

但她心诚。

——心诚则可向佛。

江照雪声音平淡,“你以为它写的是什么?”

江寻枝想了想,认真道:“故人离去,旧地重游,物是人非。”

“阿兄,枝枝说的可对?”

其实她懂。

诗词歌赋,她虽谈不上擅长,但绝非一知半解之辈。

但让先生把学生教成一个智者,远比他发现了一个智者,更有成就感,不是吗?

更何况,她不笨,哪来的机会……

登堂入室。

她的“阿兄”可是最讲规矩的人了。

——她需要理由。

“错了。”

江照雪指尖下移,点在“彼黍离离,彼稷之苗”那一行。

“黍与稷,是宗庙祭祀之谷。此处写的不是荒田,而是故国宗庙。”

“周大夫行经此处,见宗庙宫室毁弃,长满禾黍,哀故国颠覆……”

江寻枝低头看着那行批注,耳尖微红,提笔将“故人”划掉,重新注释,“学生记住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立刻捂住了嘴巴,调皮的眨眨眼。

“不是学生,是枝枝记住了。”

“阿兄,我又忘了,抱歉,抱歉。”

江照雪微微抿唇。

他伸手,拿起右手边的茶盏,抿了口茶。

“无妨。”

江寻枝面带歉意的笑了笑,“阿兄,你继续。”

江照雪放下茶盏,接着讲道:“诗词歌赋,自有其真正寄托的情志,读诗先读志,妹妹想学诗,想写诗,便绕不开这个。”

接着,他说了许多与这首诗相关的知识,背景,还有同样抒发此类情志的大作。

讲到兴处,还会即兴赋诗一首,亦或者提出几个问题,让江寻枝回答。

由浅入深,以点连线,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内容不仅不枯燥,反倒极其生动,丰富。

更重要的是,佛子大人心怀苍生,悲悯世人的底色,为一首首诗添上了一层,她从未触及的注脚。

——这人确实适合做先生。

或许下次有机会,她还可以拿首情诗,来逗逗她那清冷禁欲的“阿兄”。

正坏心思地想着,江照雪轻叩桌案,清冽的声线让她瞬间回神:“方才讲的,可还有什么不懂之处?”

课程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顺利的多。

原本他预留了一个下午。

没想到,才一个时辰,妹妹便已经完成今天的学习内容。

她真的很聪明。

——璞玉细琢,终成世间珍宝。

江寻枝眸光澄澈清润,看着江照雪笑着摇摇头:“没有,阿兄比学院夫子讲的清楚多了。”

自及笄后,她便光明正大的离开了学院。

没法,她实在不喜欢那些个古板严肃的老头子,每次听课,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昏睡。

大概这就是她草包的由来。

没人知道,那些课堂上反复嚼的,其实她早在第一遍听的时候,就已经学到了个大概。

“嗯,今天便就到这里吧。”

自入仕以来,向他讨教过问题的,不知凡几。

他们或谦卑,或虚伪,或暗自窃喜,或坦然展露笑颜……

但无一例外,都表现出了崇敬与钦佩。

可江照雪清楚,它们都不纯粹。

只有妹妹不同。

她的眼神干净,清澈,像皎洁的明月,不带丝毫的杂质。

江照雪自觉失礼,移开了视线。

他起身,拉开座椅,退后了好几步,“妹妹请离开吧,我还有公务没有处理。”

江寻枝:“……”

又赶,又赶。

她是什么鸭子吗?

真是的,她不要面子的吗?门口两个人还听着呢。

要走也是她先说走!

小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低的,怯怯的,“阿兄,我好高兴。”

“原来阿兄讲的,我能听懂……”

她停顿了片刻,咬着唇瓣,轻轻的说,“好想一直跟着阿兄学习,如果阿兄没那么忙,该多好啊。”

话落,小姑娘的肩膀剧烈颤动了一下,“对不起,阿兄,是枝枝说错话了。”

江照雪目光看向窗外。

六月的天,合欢树满枝粉红,风一吹,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胭脂雨。

神明轻叹了一口气,“非你之过。”

他说:“枝枝,我本也打算多教教你,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我并不凶。”

就在江寻枝打算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男人清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带了些许的无奈,“只是不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