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丸我一直当糖豆吃。奶奶沈秀兰递过来,黑褐色的,指甲盖那么大。她手糙,像老树皮,
可眼神特别柔。“薇薇,吃了,身体好。”我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跑两步就喘。村里赤脚医生都说我底子虚,难养。可奶奶这祖传的“补药”,我吃了十几年,
居然也磕磕绊绊长到了十七岁,上了镇里的高中。除了还是比同龄人瘦弱苍白点,
倒没再大病过。我对奶奶的话深信不疑。直到那个星期天下午。药罐子见了底,
奶奶说去后山采点配药的草根,晚点回来。临走前,她把一颗新捏好的药丸放在我床头柜上,
用油纸仔细包着。“记得吃,别等凉了药性。”她摸了摸我的头,挎着篮子出了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我盯着那颗药丸,
鬼使神差地,没像往常一样和水吞下去。我把它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以前从来没仔细闻过。一股很冲的、像是泥土混着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直往脑门里钻。
我皱了皱眉,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舔一下,就舔一下,看看是不是甜的。舌尖刚碰到,
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气,混合着像是香烛烧完的灰烬味,猛地在我嘴里炸开。
那味道太恶心了,又涩又苦,还带着点说不出的腐味。我“哇”地一声干呕起来,
冲到院子里,扶着水缸漱了半天口,嘴里那股怪味还是散不掉。不是补药。
绝对不是什么补药!哪个补药是这种味儿?
这他妈像是……像是把坟头土和烧给死人的纸钱灰搓成了丸子!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一哆嗦。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像好多人在低声说话。我冲回屋里,心脏砰砰乱跳。奶奶的房间紧挨着堂屋,
平时很少让我进去。那里面有个老式的带铜锁的橱柜,漆都掉光了。她每次配药,
好像都是从里面拿东西。锁是挂着的,没扣死。我手抖得厉害,
试了两次才把那个冰凉的铜锁头摘下来。柜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股更浓的、陈年的土腥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些旧衣服,几个铁皮盒子。
我胡乱扒拉着,直到手指在柜子最深处,碰到了一个冰凉粗糙的东西。是个陶坛子,不大,
口用红布封着,扎着麻绳。坛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把它抱出来,沉甸甸的。解开麻绳,
掀开红布。只看了一眼,我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上吃的粥全吐出来。
坛子里根本不是我想象的草药根茎。是黑乎乎、粘糊糊的一团东西。像搅烂的泥巴,
里面混着许多灰白色的碎末,那是香灰,我认得,过年祭祖烧香就是这味儿。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泥灰里面,掺着东西。几片灰白色、边缘不规则的……指甲。
还有一小缕一小缕枯黄蜷曲的头发。甚至,
我还看到了一小块没烧干净的、印着暗红字迹的纸片边角,像是从符纸上撕下来的。
我手一软,坛子差点摔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奶奶每天递药时那张慈祥的脸。“吃了,
身体好。”“这是祖传的方子,专治你的虚症。”“薇薇乖,奶奶不会害你。”不会害我?
那这坛子里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指甲?头发?坟头香灰?这他妈是给人吃的?恐惧像冰水,
从头顶浇到脚底。我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个诡异的坛子,浑身发冷。
后山那片终年雾气不散、村里人提起来都讳莫如深的坟场,
还有那些偶尔听说谁家孩子又“没了”的模糊传言,一下子全都涌进脑子里。
“借阴养人”……小时候好像听哪个老人喝醉了酒,含糊提过一嘴,当时没人当真,
只当是吓唬小孩的鬼故事。难道……难道是真的?我就是那个被“养”的容器?
这个念头让我差点尖叫出来。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坛子塞回柜子深处,锁好,
擦掉地上的痕迹。然后跑回自己房间,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可身体还是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奶奶傍晚才回来,篮子里装着些普通的野菜。
她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还给我煎了个鸡蛋。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看起来那么平常,
就是个心疼孙女的乡下老太太。可我看着她拿着筷子的手,
那指甲缝里好像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污垢,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和恐怖。“药吃了吗?
”她盛饭的时候问。我嗓子发干,低着头:“吃、吃了。”“嗯,好孩子。”她坐下来,
叹了口气,“你这身子,还得好好养。快了,就快好了。”快了?什么快了?
是我身体快好了,还是……别的什么“快好了”?我不敢问。我一口饭也吃不下去,
胡乱扒拉了几下就说饱了,躲回了房间。那一夜我根本没合眼。窗外的风声,远处的狗叫,
还有后山方向隐隐约约、似哭似笑的呜咽(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都让我神经紧绷。
我觉得自己像个摆在祭坛上的牲口,养肥了,就要被拖去宰掉。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等死。
得找个人说说。可村里谁能信我?大人要么不知道,要么就是知道也不会说。
他们都是一个姓,一个祖宗,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告诉外人,
何况我还是个“被养着”的。徐浩。脑子里猛地跳出这个名字。徐浩是我高中同学,
村支书徐建国的儿子。他跟村里别的男孩不太一样,不喜欢下河摸鱼上树掏鸟,
反而老爱看些杂书,有时候会说些“村里有些事不对劲”之类的话。有次放学一起回村,
路过后山岔路,他盯着那片雾气看了好久,突然说:“沈薇,你听没听过晚上这儿的声音?
怪瘆人的。”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他神神叨叨。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察觉了什么?
第二天上学,我脸色肯定难看得要命。课间操的时候,我磨磨蹭蹭落在最后,等徐浩走过来,
一把拉住他袖子。“徐浩,我有事跟你说。特别重要的事。”徐浩愣了一下,看我眼神不对,
点点头:“去器材室后面,那儿没人。”器材室后面堆着破垫子,一股灰尘和橡胶味。
我顾不上那么多,压着声音,把昨天发现药丸味道不对、偷开奶奶柜子看到陶坛的事情,
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到坛子里那些指甲头发香灰时,我自己声音都在抖。徐浩听着,
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打断我,也没说“不可能”或者“你疯了吧”这种话。等我说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你奶奶那个坛子……是不是黑陶的,
坛口有道裂痕,用红布包着?”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徐浩深吸一口气:“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撒尿,
看见我爸偷偷摸摸从外面回来,手里就抱着个差不多的坛子,藏进了我家谷仓的夹层里。
我当时好奇,等他走了去扒开看过,里面也是些黑泥一样的东西,味道冲鼻子。
我问过我爸那是什么,他把我揍了一顿,说再敢乱看乱问就打死我。”他顿了顿,
眼神有点复杂:“后来,村里前街李寡妇家的小儿子,也是从小就病歪歪的,
突然有一天就没了。说是急病死的,可有人看见李寡妇那几天眼睛都是肿的,不是哭肿的,
像是被人打的。再后来……大概两年前,后山守坟的王老栓,有一次喝醉了,
在村口大槐树下发酒疯,又哭又笑,
说什么‘阴童’、‘还债’、‘养肥了就该收了’……当时好多人围着看,但都没当真,
只觉得他疯了。可我爸当时脸色特别难看,叫人把王老栓拖走了。”我听得手脚冰凉。
“阴童”……王老栓说的“阴童”,是不是就是指我这样的?“徐浩,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觉得……我觉得我奶奶,还有村里一些人,
在用那种邪门的法子‘养’我。等我‘养好了’,就要把我……把我弄到后山坟场去!
”徐浩咬了咬牙:“我信。这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沈薇,你别怕,
我们……我们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光靠猜没用。”“怎么弄清楚?问我奶奶?
她肯定不会说!”“你奶奶那边先别打草惊蛇。”徐浩想了想,
“我记得卫生所的李红梅阿姨,她儿子好像是五六年前没的,
也是突然就……死因一直没说清楚。她是你奶奶的远房表侄女吧?平时有走动吗?
”我点点头:“逢年过节会送点东西。”“她儿子死前,是不是也吃过什么‘补药’?
”我愣住了。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李红梅儿子比我大几岁,小时候也是病恹恹的,
后来听说找了个偏方调养,那段时间气色好像好了点,可没多久人就没了。
当时村里传言很多,有说是怪病,有说是撞邪了。“我们去问问李红梅阿姨?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不能直接问。”徐浩摇头,“得找个由头。
你就说……就说你最近吃了奶奶的药,感觉不太舒服,梦里老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孩哭,
心里害怕,想找她这个懂点医的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她要是心里有鬼,听了这话,
肯定会有反应。”这主意有点冒险,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第二天下午放学,
我揣着砰砰跳的心,拎着奶奶让我送的一篮子鸡蛋,去了村卫生所。卫生所就一间屋,
李红梅正给一个小孩包扎划伤的手。等小孩走了,屋里就剩我们俩。我把鸡蛋放下,
按徐浩教的话,磕磕巴巴地说了。说到“梦见男孩哭”的时候,我特意观察李红梅的表情。
她正在收拾纱布的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脸色唰地白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薇、薇薇啊,”她声音有点飘,“梦都是假的,别瞎想……你奶奶那药,是祖传的,
是为你好……吃了身体就好了……”她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反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红梅姨,”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是不是……是不是也会像你家小涛哥那样?
”小涛就是她死去的儿子。李红梅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看我,
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
还有深深的恐惧和……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愧疚又像是痛苦的东西。“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尖利起来,但又立刻压下去,慌慌张张地看向门外,好像怕谁听见。
“小涛是命不好……是命!你快回去,以后……以后别来问我这些!”她弯腰去捡镊子,
手抖得厉害。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动作极快地把一个皱巴巴、硬邦邦的纸团塞进我手里,
同时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指,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哀求。“走!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心脏狂跳,把那纸团死死攥在手心,
转身就跑出了卫生所。一直跑到村后没人的小河边,我才敢摊开手。
那是一张很旧很脆的黄纸,边缘都毛了。上面用暗红色的、像是朱砂又像是干涸血的东西,
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咒图案,中间写着一个字,笔画古怪,我根本不认识。纸的背面,
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后山,乱葬岗东头,
歪脖子槐树下,找王。”王?王老栓!那个守坟的疯老头!徐浩看到这张纸,脸色更凝重了。
“王老栓……果然他知道内情。这符,像是镇魂或者契约一类的东西。李红梅把这给你,
是暗示你去找王老栓,但又不敢明说。”“那我们去找他?”我看着纸上那个诡异的地址,
后山乱葬岗,光是想想就腿软。“必须去。”徐浩眼神很坚定,“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而且得晚上去,白天人多眼杂,王老栓也不一定在。”“晚上?去乱葬岗?
”我声音都变了调。“怕也得去。除非你想糊里糊涂被你奶奶‘养肥了’拖走。
”徐浩的话像刀子,扎得我生疼。是啊,没退路了。我们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那天据说奶奶要去邻村走亲戚,很晚才回。徐浩也借口去同学家补习,晚点回家。天一黑,
我就溜出了门。和徐浩在村后小路汇合时,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一点惨淡的光。
远处后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山腰往上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
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我们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越靠近坟场,路越难走,
空气也越冷,那股土腥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越浓。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黑暗中叫一声,
吓得我魂飞魄散。乱葬岗在坟场更深处,埋的大多是没名没姓的外乡人或者早夭的孩子。
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晚上更是鬼影幢幢。我们按照纸上的描述,
找到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我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
树下有个低矮的窝棚,用树枝和破塑料布搭的,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王、王爷爷?”徐浩壮着胆子喊了一声。窝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来,
像破风箱:“谁啊……吵我睡觉……”一个黑影从窝棚里钻出来。借着微弱的天光,
我看清那是个干瘦得像骷髅的老头,头发胡子乱糟糟结成一团,
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浑浊又有点癫狂的光。正是守坟人王老栓。他看到我们两个半大孩子,
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齿,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瘆人。
“两个娃娃……胆子不小啊……敢跑这儿来……”“王爷爷,我们有事想问问您。
”徐浩把手电光调暗,尽量让声音平稳,“是关于……‘阴童’的事。
”“阴童”两个字一出口,王老栓脸上的怪笑瞬间僵住了。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左右乱看,
嘴里嘀嘀咕咕:“不能说……不能说……说了要遭报应的……它们听着呢……”“它们是谁?
”我忍不住问。王老栓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鸡爪一样的手指,
几乎戳到我脸上:“你……你身上有味儿……和那些娃娃一样的味儿……被‘养’过的味儿!
”我浑身一激灵。徐浩赶紧把我往后拉了点,从口袋里掏出李红梅给的那张符纸:“王爷爷,
是李红梅阿姨让我们来找您的。她儿子小涛,是不是也是……”王老栓看到那张符纸,
像被烫到一样,怪叫一声,一把抢过去,紧紧攥在手里,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