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那个分数是你的?"
程蕴华从床上坐起来,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昭宁没回答,把手机递到奶奶面前。屏幕上是她刚才在楼下用手机录的一小段电视画面。陈诗雨坐在豪宅客厅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高二那年参加全国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其实当时特别紧张,倒数第二道大题差点放弃了。后来想起奶奶的话,咬咬牙做完了。"
沈昭宁按下暂停。
"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倒数第二道大题。"她的声音很平,"那是一道数论证明,我用反证法加裴蜀定理做的,正面写了两页半纸,我记得每一步推导过程。"
程蕴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
沈昭宁又翻出采访的文字实录,手指点在屏幕上:"她说高考语文作文写的是《灯与路》,写了母亲作为医务工作者抗击传染病的故事。"
屋子里静了三秒。
"你妈妈殉职的事,除了我们自家人和部队,外面没几个人知道。"程蕴华的嗓子沙得厉害。
"所以她不光偷了我的分数,还偷了我的竞赛经历、我的作文素材。"沈昭宁盯着屏幕,一字一字地往外吐,"这个人复制了我全部的高考档案信息。"
"只改录取结果,换个邮寄地址就够了。"程蕴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那是几十年科研生涯磨出来的精准判断,"但她能把你的竞赛记录、作文内容、家庭背景全部移植到自己身上,这需要接触你完整的学籍档案和报名材料。"
老人抬眼看她。
"需要教育系统内部的权限。"
沈昭宁点头。
"所以我不打算只去教育局。我先去学校,看我的原始档案。只要原件还在,就能跟她电视上说的每一个字对上。"
程蕴华没说话,掀开薄被下了床。
第二天早上五点,沈昭宁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脚上穿着那双只有办正事才拿出来的黑布鞋。
"奶奶,您身体不好,我自己去。"
"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去调档案,他们会打发你。"程蕴华扶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站稳了,"我去了,分量不一样。"
沈昭宁看着奶奶的脸色。灰白,颧骨上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但这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反驳。
她没再多说,扶着老人出了门。
安城一中,行政楼。上午八点半。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祖孙俩的脚步声。教务处的门半开着,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里面翻文件夹。
沈昭宁敲门。
"您好,我是今年高三一班的沈昭宁,准考证号230601XXXXX。我需要调阅我个人的原始学籍档案和高考报名材料。"
中年女人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程蕴华,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要调档?暑假期间档案室不对外开放。"
"我是查阅本人的档案,这是我的权利。"
"这个要走程序的,先找你班主任签字,然后教务处主任审批……"
"王建民老师的电话我打了四遍,没人接。"
中年女人的目光闪了一下,低头装作翻文件。
程蕴华往前迈了一步。
"同志,我是这孩子的法定监护人。她父亲是烈士,八年前执行任务牺牲的。孩子跟我长大,今年考了全省理科第一,713分。录取通知书到现在没收到,系统显示被别人签收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闹事。就是想看看她自己的档案,核实一下情况。"
中年女人的表情僵了两秒,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她拿起座机,背过身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走廊里拖地的清洁工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声嘀咕了句:"那老太太脸色好吓人。"
电话打了将近四分钟。
中年女人放下话筒,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两位稍等,我帮你们去复印。"
"我要看原件。"沈昭宁说。
"原件不能带出档案室,我们只能提供复印件。这是学校的规定。"
"那我进档案室看。"
"钥匙在主任手上,主任出差了。"中年女人的语速快了一拍,"真不是故意为难你们,确实是规定。"
沈昭宁看了她三秒钟。
"行。先给我复印件。"
等了二十多分钟。
中年女人抱出来一沓复印件。学籍卡、高考报名登记表、体检表、志愿填报表,一共七页纸。
沈昭宁一页一页地翻。
学籍卡照片是她的,基本信息没问题。体检表正常。
高考报名登记表。
她的手停了。
联系电话那一栏,写的是135XXXX2289。
她填的是138XXXX7652。
这个135的号码,和录取系统里被篡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压住心跳,翻到最后一页。
志愿填报表。第一志愿:华清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
笔迹工整,字体端正,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沈昭宁的目光定在了"大学"的"大"字上。
她写"大"字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撇比捺长一毫米。奶奶纠正了她十几年都没改过来。
复印件上的"大"字,撇和捺等长。
她又看联系电话栏那个"5"。她写"5"的时候,横折处习惯性多停顿一下,笔尖会留一个极小的墨点。复印件上的"5"干净流畅,没有任何停顿痕迹。
这不是她的笔迹。
沈昭宁把志愿表递到程蕴华面前。
"奶奶,您看。"
程蕴华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她教了沈昭宁十五年写字,比任何笔迹鉴定专家都清楚这孩子的笔迹。
志愿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考生确认签名。
签名栏里写着"沈昭宁"三个字,笔锋利落,收笔干脆。
但沈昭宁写"宁"字宝盖头的点,从来是正点,不是侧点。
复印件上那个"宁",是侧点。
程蕴华慢慢摘下老花镜。她的脸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墙壁一样的灰白色。右手按上了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青紫。
"奶奶!"沈昭宁一把扶住她的肩。
"我没事。"程蕴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沈昭宁的手腕。
老人的手指冰凉。攥得很紧。
好半晌,她的喘息声才平下来。
"昭宁。"程蕴华的声音沙哑,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联系电话改了,志愿表换了,通知书截了。改你的系统信息要教育局的权限,伪造志愿表要接触原始材料,还得确保你永远看不到原件。"
她顿了顿,目光从复印件上移开,看向教务处那扇半掩着的门。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做不了这些事。她背后有人。这个人,就在教育系统里。"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说话声。
沈昭宁抬眼看过去。那个中年女人又站到了窗边打电话,表情比之前紧张得多,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向谁汇报什么。
她收回目光,把那沓复印件一页一页叠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扶奶奶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从腕上的旧军表上滑过。秒针还是那样一格一格地走着。
走到行政楼门口,七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程蕴华倚着门框喘了半天气。
沈昭宁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走廊深处,那个中年女人正隔着玻璃盯着她们的背影,电话还贴在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