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倒了。
牌位歪了一地。
沈氏的佛珠少了一串线,只剩几颗珠子滚在香灰里。
我没有跪。
我从牌位前走过去。
祖宗没有护住张家。
也从没护过我。
前院更乱。
箱笼被打开。
绫罗绸缎拖了一地。
账房的门敞着。
里面有几只箱子被搬空。
桌案上散着纸。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我怕里面有尸体。
也怕里面有人。
等了片刻,只有风翻纸的声音。
我走进去。
桌上压着一本册子。
黑皮,边角磨得发亮。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张府花名。
我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是青杏说的那本册子。
凡在册上,皆被带走。
我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父亲。
张承业。
第二行是沈氏。
再往下,是大哥张怀瑾。
二姐张绮。
还有各房姨娘,管事,婆子,小厮,丫鬟。
连厨房烧火的哑婆都有名字。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指尖被水泡得发白,纸页沾了湿痕。
没有我。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最后一页原本该是空白。
可纸角下压着一张薄薄的夹页。
夹页被墨汁污了一半。
露出的字很小。
像是后来匆忙添上的。
我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一行话。
西角女,非张氏血脉,另候处置。
我盯着那行小字,后背比池水里还冷。
非张氏血脉。
另候处置。
前半句是张家这些年压在我头上的石头。
后半句却像一只从暗处伸来的手。
我原以为自己能活,是因为张家从未把我放在眼里。
可这张夹页告诉我,不是没人记得我。
是有人单独记了我。
我把夹页抽出来。
纸很薄,被水汽浸过,边缘软塌塌的。
上面的墨迹有些洇开。
除了那一行字,下面还有半枚朱印。
朱印残缺,只能看出一个“刑”字边。
我手指一紧。
这不是张府账房的印。
张府的印我见过,是方方正正的“张承业印”。
这半枚印,像是衙门里才会用的东西。
昨夜来的人,不是临时翻出的花名册。
他们早就带着名单。
也早就知道,西角还有一个我。
可他们没有立刻来抓我。
另候处置。
是等谁处置。
又要把我处置到哪里去。
我把夹页塞进怀里,贴着湿冷的中衣。
那一点纸轻得没有分量,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木门被风推了一下。
我立刻蹲下身,躲到桌案后。
账房里满地都是纸。
我脚边有一个翻倒的算盘,珠子散了一地。
门外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院子,把封条吹得哗啦作响。
可我不敢动。
昨夜的火把,长杆,喊声,还像贴在耳边。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槛。
过了许久,一只灰猫从门外钻进来。
它的毛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尾巴低低垂着。
它踩过纸页,仰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静。
像它也知道,这座府已经不是从前的府了。
我慢慢松开攥着断簪的手。
指节上全是泥。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天一亮,官府的人必定还会回来清点封存。
若他们发现莲池北角有水痕,发现账房有人翻过,迟早会追到我身上。
我先要换衣。
再要找吃的。
最后离开张府。
可离开之后去哪儿,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京城这么大,却没有一处是我的地方。
我想起青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