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别墅区,雨下得像瓢泼。
红蓝两色的警灯在夜色里疯狂闪烁,把路面的积水照得发红。
几十名持枪特警踩着泥水,死死围住了半山腰那栋三层别墅。
防暴盾牌连成一排,枪口全指着二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雨水砸在盾牌上,劈啪作响。
一辆黑色警车猛地在警戒线外刹停。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侯亮平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直接迈进了雨里。
他身上的卡其色风衣瞬间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情况怎么样?”侯亮平大步走到指挥车旁。
特警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目标在二楼。半小时前喊过话,里面没动静。”
队长指了指二楼的阳台。
“外围监控全切断了。他手里有一把狙击步枪,子弹不少。”
侯亮平扯了一下勒脖子的领带。
他看着那栋死寂的别墅,抹掉下巴上的水珠。
“高育良已经进去了。他现在就是只没头苍蝇。”
侯亮平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持喊话器。
按键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祁同伟!”
侯亮平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暴雨里撕裂开来。
“别藏了!你已经被包围了!”
“高育良已经被带走,汉大帮完了。你插翅难逃,出来投降吧!”
二楼的主卧没有开灯。
只有一道闪电劈过时,能照亮半秒钟的屋子。
祁同伟靠在床尾的实木柜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压扁的中华烟。
手里捏着个一次性塑料打火机。
大拇指用力滑了几下砂轮,没打着火。
火石在黑暗里擦出两点微弱的火星,瞬间灭了。
手指上全是冷汗,打火机的外壳滑腻腻的。
祁同伟干脆把烟吐在地上。
他抬起脚,用皮鞋尖重重碾上去。
烟草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在空气里散开。
一把黑色的狙击步枪横在他的膝盖上。
枪管泛着死气沉沉的冷光。
楼下侯亮平的喊话声透过窗缝钻进来,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祁同伟没去听。
他伸手摸了一把脸。
胡茬扎着掌心,有点疼。
二十年了。
他从孤鹰岭那个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了什么?
脑子里突然跳出梁璐那张充满皱纹的脸。
还有当年大学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那绝望的一跪。
那一跪,把他的脊梁骨彻底打断了。
权力。
他被权力狠狠按在地上摩擦过,**过。
所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
他逢迎,他算计,他不择手段。
他只想在这个世界上,胜天半子。
结果呢?
高老师折了,汉大帮倒了。
京城来的人,轻飘飘一张纸,就能把他前半生所有的挣扎全部碾碎。
他不甘心。
凭什么这帮生下来就带着特权的人,能随便踩死他?
凭什么侯亮平这种只会唱高调的人,能站在楼下审判他?
祁同伟抓起那把狙击枪。
金属枪身冷得像冰块。
枪托抵在肩窝上,他慢慢调整姿势。
冰冷的枪口转了一百八十度,慢慢朝上。
枪口碰到了下巴。
坚硬的金属边缘磕在骨头上。
牙齿撞了一下枪管,发出一声闷响。
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与其被侯亮平像条狗一样牵出去游街,不如自己做个了断。
祁同伟闭上眼。
食指开始慢慢施加压力。
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过度,开始发抖。
扳机的阻力一点点被克服。
只要再往下压一毫米。
一切就结束了。
嗡——
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在这个死寂的黑屋子里,动静大得吓人。
祁同伟的手指猛地一松。
他睁开眼,愣了两秒。
那是他的专线手机。
除了那个人,全世界没人知道这个号码。
祁同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砸了一下。
他把枪从下巴处挪开,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手机掏出来时磕在柜角上,险些掉进地毯里。
蓝色的屏幕光亮起。
在黑夜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发件人只有一个代号:S。
祁同伟屏住呼吸,点开短信。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没有标点符号。
“进去等”
祁同伟死死盯着屏幕。
那三个字像是有千斤重,死死砸进他的眼睛里。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这三个字,像一道雷劈开了孤山别墅的黑夜。
他懂了。
进去等。进看守所等。
先生要出手了!
刚才那种濒死的绝望,像退潮一样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烧穿五脏六腑的狂喜。
祁同伟猛地攥紧手机。
力气大得指节泛起青白色,塑料外壳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那个高坐云端的男人。
那个一手掌控汉东万亿经济命脉的神。
他没有放弃自己。
高老师进去了算什么?
只要九州那位爷还在,汉东的天就塌不下来!
祁同伟突然低下头。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怪异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狂笑。
他在黑暗的主卧里笑得弯下腰。
眼泪混着冷汗,砸在皮鞋面上。
侯亮平,你真以为你赢了?
楼下的喇叭声停了。
特警队长请示了侯亮平,挥了一下手。
别墅一楼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破门锤重重撞开。
木屑横飞。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顺着楼梯扫了上来。
侯亮平跟着突击队大步跨进客厅。
风衣下摆滴着脏水,在地板上积成一滩。
“搜!二楼三楼,每个房间都别放过!”
侯亮平掸了掸肩膀上的水珠,大声下令。
他仰起头,看着二楼黑洞洞的走廊。
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挂着胜利者的得意。
就在几名特警端着盾牌准备往上冲的时候。
二楼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一步一下,节奏很稳。
不急不缓。
几把强光手电瞬间全部打了过去。
光柱交汇的楼梯口。
祁同伟慢慢走了出来。
他没有躲闪刺眼的光线。
手里提着那把狙击枪,枪口朝下,垂在腿边。
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块,贴在额头上。
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侯亮平在楼下看着他。
他撇了一下嘴,嗤笑出声。
“学长,我还以为你要在上面负隅顽抗呢。”
侯亮平往前走了两步。
脚底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当年孤鹰岭的英雄,现在也成了瓮中之鳖了。”
侯亮平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下巴微抬。
“闹够了,就自己走下来。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祁同伟停在楼梯中央。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
换做十分钟前,这番话能像尖刀一样扎穿他的自尊心。
但现在,他只觉得滑稽。
他看着侯亮平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或者说,一个死人。
“放下武器!”
旁边的特警举起枪,大声呵斥。
祁同伟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五指一松。
“当啷”一声巨响。
沉重的狙击枪脱手,顺着木头台阶滚落下去。
一路磕碰,最后重重砸在侯亮平脚边。
侯亮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眉头皱了起来,觉得哪里不对劲。
祁同伟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
这种眼神,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穷途末路的丧家犬脸上。
“戴上铐子,带走!”
侯亮平心底闪过一丝烦躁,猛地挥了挥手。
两名特警持枪冲上楼梯,一左一右按住祁同伟的肩膀。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咬死了他的双手手腕。
祁同伟没有半点反抗。
任由特警推搡着,一步步走下楼梯。
路过侯亮平身边时,祁同伟突然停下了脚步。
特警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双脚像生了根,没动。
祁同伟偏过头。
他盯着侯亮平的侧脸。
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冷笑。
那笑容在杂乱的手电筒光束下,显得极度森然。
“侯亮平,你以为你赢了?”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脸皮紧绷:“事实摆在眼前,汉东没你的路了。”
祁同伟嘴角的冷笑慢慢放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手铐的双手在身前互相摩擦了一下。
金属链条撞击,发出哗啦的声响。
“你根本不知道,你惹了什么存在。”
侯亮平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