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庭芳在县城南街找了一家小宾馆。
招牌上的红灯坏了一半,远远看过去,只剩下“宾”字还亮着。前台是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抬眼看她。
“住店?”
“嗯。”
“身份证。”
蔡庭芳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女人接过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箱。
看样子不像出差的,倒像是跟家里闹了别扭。
不过开宾馆嘛。只管收钱给房就行,蔡庭芳怎么样,女人才不在乎。
“普通间一百二,押金一百。热水有,空调另收十块。”
蔡庭芳点头:“好。”
前台把房卡推给蔡庭芳:“三楼,306。”,然后继续玩她的消消乐游戏,unbelievable的声音偶尔传来,让夜更加静谧。
蔡庭芳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台老式电视,窗帘是暗红色的,上面有几块洗不掉的水渍。卫生间的门关不严,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
这地方当然不好。
比不上曾经幻想过的大城市朝南公寓,也比不上家里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卧室。
可是蔡庭芳站在门口,听着身后房门“咔哒”一声合上时,忽然松了一口气。
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上辈子,经历任劳任怨的人生,逆来顺受,放弃大城市的前途回到县城,和不爱自己的人结婚,甚至最后被所有人放弃,含恨死去。而现在,她回到了悲剧开始的时候,拒绝相亲,逃离家庭,她已迈出了人生的新一步。
终于能短暂喘口气了,至少今晚,没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骂她不孝。
她把行李箱放到墙边,坐到床上。
床单洗得很硬,廉价且带着一点消毒水味。
母亲又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现在在哪里?】
【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跑出去,你想吓死我和你爸是不是?】
【庭芳,别闹了,明天跟我去周家道歉。】
【周建平条件真的不错,你别因为一时气话毁了自己一辈子。】
父亲只发了一条。
【明早之前回来,这事还能商量。】
蔡庭芳没有回。
有些话回了也没有用。
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想听她说什么,只是想把她重新按回去。
按回那个听话、懂事、体面、适合被安排的位置,变回那个乖乖女儿,按部就班过着鸡鸭家禽的人生。
蔡庭芳打开手机银行。
上辈子,这张卡一直在母亲手里。她每个月只拿生活费,很少查余额。后来结婚前,母亲把卡拿出来,说这些年都给她存着,正好置办嫁妆。
那时候她只觉得感动,觉得父母果然不会害她。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慢慢回过味来。
所谓替她存着,不过是替她决定什么能花,什么不能花;所谓都是一家人,不过是她的钱可以变成家里的钱,而家里的决定永远不会变成她的决定。
手机银行转了几秒。
余额跳出来。
6842.30。
蔡庭芳盯着那个数字,许久没有动。
六千八百四十二块三毛。
她工作一年多,工资、绩效、补贴,零零碎碎加起来,怎么也不该只剩这么一点。
但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这点钱够什么?
宾馆住不了几天,租房还要押金。
吃饭要钱,交通要钱,手机费要钱,买生活用品也要钱。
她没办法揣着六千块钱就回大城市,取回自己潇洒的人生。
她甚至连离开县城的车票都舍不得马上买。
上一世,她总觉得自己没得选。
现在她才发现,不是没得选,是她连选择需要的钱都没有攥在自己手里。
自由是要花钱的。
不是一句“我不干了”,不是一句“我不嫁了”,也不是拖着箱子从家里走出来,就能立刻变成自由的人。
她需要房租、押金、银行卡中令人安心的余额,和不向任何人伸手要钱的底气。
当别人说“有本事你别回这个家”时,她真的能不回去。
蔡庭芳从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
那是她大学毕业时买的,封面是熟悉的校徽,她摩挲了一下,然后打开第一页,拿笔写下几个字。
【半年,三万。】
笔尖停了停。
她又在下面写:
【一年内,离开这里。】
写完这两行字,她看着纸面,忽然觉得荒唐又认真。
三万块。
曾经她放弃的大城市录用通知,努努力的话,月薪就不止这些。
可现在,这三万块成了她逃离旧生活的第一道门槛。
她摇摇头,不再想那些遥远的东西了。
不想别人爱不爱她,不想父母满不满意,不想亲戚怎么看,不想周建平会不会觉得难堪,那个烂人不应该出现在她的想法里。
她先攒钱。
一块一块地攒。
把自己从这个县城一点点赎回来。
蔡庭芳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宾馆的热水忽冷忽热,水流也小,冲在身上不太舒服。她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被母亲抓出来的红痕,忽然伸手搓了搓。
搓不掉,那就让它留着,提醒她今天的一切。
重生?新生?她也搞不清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就像这红痕一样,她的记忆清清楚楚,她记得自己经历过的一切,既然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就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蔡庭芳亲吻那道红痕,然后闭上眼睛,任由淋浴的水流过。
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水和淋浴间的白炽灯很亮,映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光芒。
她洗完澡,换上自己的T恤和长裤,把那条米白色裙子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下面。
那是母亲给她买的相亲裙。
温柔,干净,好相处。
她以后大概不会再穿了。
这一夜,蔡庭芳睡得很浅。
宾馆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半夜打电话,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窗外还有流浪猫在叫。
她醒了很多次。
每一次睁开眼,她都会先愣一下,然后慢慢想起来。
她重生了。
她退了亲。
她从家里搬出来了。
她要攒三万块。
天快亮的时候,蔡庭芳才真正睡着了一会儿。
闹钟响起时,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六点二十。
她起床,洗脸,梳头,把行李箱重新拉好。
宾馆不能一直住,太贵了。
今天下班后,她得去看房。
走出宾馆时,街上已经有人卖早点了。
蒸笼里冒着白汽,豆浆机嗡嗡作响,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路边经过。
县城醒得很早。
蔡庭芳买了一个鸡蛋灌饼和一杯豆浆,一共八块钱。
付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余额,心里默默记下。
从今天开始,每一笔钱都要算。
她拎着早点,拖着行李箱往单位走。
县城不大,从宾馆到单位走路十五分钟。
一路上,行李箱的轮子压过水泥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蔡庭芳以前最怕别人看她。
怕同事看,怕熟人看,怕亲戚看。
如果是以前的蔡庭芳,现在大概会慌张地低头走,心里胡思乱想,怕他们问她怎么了,怕他们猜她是不是和家里吵架,怕他们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姑娘。
可今天,她不想躲了。
她只是搬了个家,她又没有犯罪。
单位门口的保安老赵正坐在门卫室里喝茶,看见她拖着箱子进来,愣了一下。
“小蔡,出差啊?”
蔡庭芳停下脚步。
她以前会笑着含糊过去,说“有点事”。
现在她笑了笑,大方地说:“不是,搬家。”
老赵一口茶差点呛住。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