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儿到前厅时，苏夫人的脸色不算好看。准确来说，从她迈进门的那一刻起，苏夫人的脸色便又沉了几分。

苏怀远今日去了礼部衙署，前厅里只坐着苏夫人、苏明珠，以及靖亲王妃身边的秦嬷嬷。

秦嬷嬷约莫五十上下，穿一身深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身后站着两名王府婢女，手中各捧一个礼盒。

苏锦儿进门后，规规矩矩行礼：“见过母亲，见过秦嬷嬷。”

秦嬷嬷从她进门起便一直看着她。

苏锦儿今日没有戴商姨娘那一匣子赝品，只穿了一身浅绿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素银簪。少了昨日那身过分热闹的打扮，她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许多。

秦嬷嬷笑了笑：“三姑娘今日这身倒清爽。”

苏锦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袖：“昨日那身太重，脖子疼。”

苏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旁人听到夸奖，通常都会谦虚两句。苏锦儿却直接承认，昨日那身衣裳确实不好穿。

秦嬷嬷不但没觉得失礼，反而笑意更深：“三姑娘倒是实在。”

苏锦儿对“实在”这两个字已经有些警惕。

沈昭昨日也说她实在。然后今日靖亲王府便派人上门了。可见王府人口中的实在，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嬷嬷过奖。”她在苏夫人下首坐好。

苏夫人看向秦嬷嬷，笑得十分客气：“明珠与锦儿昨日一同赴宴，不知王妃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这话将两个女儿都带了进去，可秦嬷嬷的目光始终落在苏锦儿身上：“王妃昨日见三姑娘性情率真，十分喜欢。今日特意让老奴送些点心过来，也请三姑娘过几日再去王府坐坐。”

婢女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宫制点心，还有一匹颜色素雅的云锦。

苏锦儿盯着那匹云锦，心里越来越不安。

若只送点心，还能说是靖亲王妃客气。连衣料都送了，便不是寻常客气。更像是在提醒她，下次不要再穿着满身牡丹去了。

苏夫人脸上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苏明珠昨日在宴上进退得体，还与陆王妃谈了许久诗书。可今日王府送礼过来，点名找的却是苏锦儿。

“锦儿能得王妃喜爱，是她的福气。”苏夫人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问：“只是这孩子从小养在内宅，不曾见过什么世面。昨日若有哪里失礼，还请嬷嬷多多包涵。”

“夫人说笑了。”秦嬷嬷道：“三姑娘昨日很好。”

苏锦儿忍不住问：“哪里好？”

前厅里安静了一下。

苏夫人转头瞪她。

苏锦儿却是真心想知道。她昨日明确说自己不爱读书、不会管家，甚至原本准备应选妾室。

到底哪一项符合靖亲王府选世子妃的标准？

秦嬷嬷看出她不是故意冒犯，反问道：“三姑娘觉得自己哪里不好？”

苏锦儿想了想：“我不会操持宴席。”

“可以学。”

“不太喜欢应酬。”

“王妃也不喜欢。”

“我不愿意每日早起。”

“世子平日进宫早，不需要三姑娘陪着。”

苏锦儿皱起眉。

怎么每一个问题，王府都有解决办法？

她再接再厉：“我花钱有些小气。”

秦嬷嬷眼里多了几分赞许：“会节俭是好事。”

“可我也爱攒私房钱。”

“姑娘出嫁后，嫁妆本就是姑娘自己的。”

“我还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王府规矩严，不会有人随意进主子的院子。”

苏锦儿被堵得无话可说。

苏明珠坐在一旁，神情渐渐难看。她自幼学习琴棋书画、管家理账，为的便是日后嫁入高门。

苏锦儿什么都不肯做，到了靖亲王府眼里，竟然样样都成了优点。

“嬷嬷有所不知。”苏明珠忍不住开口，“三妹妹只是年纪小，许多事情还未学过。若真要成为高门主母，只怕一时难以胜任。”

苏锦儿立刻点头：“姐姐说得对。”

苏明珠一噎，她原本是想让秦嬷嬷知道苏锦儿不堪大任。可苏锦儿答应得这样痛快，倒显得她在故意为难。

秦嬷嬷看了苏明珠一眼，神情依旧温和：“王妃常说，谁也不是一出生便会管家。不会可以学，最怕的是明明不会，却偏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会。”

苏明珠脸上微微发热。

苏夫人连忙把话接过去：“嬷嬷说得是。”

她转头看向苏锦儿，语气带着警告：“王妃喜欢你，是你的造化。日后若再去王府，千万不可像在家里这般随意。”

苏锦儿垂下眼：“女儿知道了。”

她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更加疑惑。靖亲王妃为什么偏偏喜欢她？总不能真是因为她啥也不会吧。

秦嬷嬷没有立刻离开，又陪苏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说的多是京中近来的宴席和各府婚事，听起来只是闲聊。

苏锦儿却察觉到，秦嬷嬷有意无意问了几次她平日与哪些人来往，是否常去外祖家，又与府中哪个姐妹最亲近。

她一一如实回答。

商姨娘母家早已没落，京中没有多少亲眷。她平日也很少出门。

至于姐妹情分——苏锦儿看了苏明珠一眼。苏明珠立刻挺直了腰背。

“姐姐对我很好。”苏锦儿温柔道。

苏明珠的神情缓和些许。

紧接着便听她继续道：“从小到大，姐姐有了不喜欢的衣裳和首饰，都会留给我。”

苏明珠脸色一僵。

那些分明都是她穿旧了、用腻了的东西。苏锦儿说得如此感激，旁人若不知道，还真以为她是个疼爱庶妹的好姐姐。

秦嬷嬷看了姐妹二人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只笑道：“苏大**确实疼爱妹妹。”

苏明珠只能勉强笑笑：“都是自家姐妹，应当的。”

苏锦儿低头喝茶，她什么都没说错。旧衣裳也是衣裳，旧首饰也能拆了换钱。她向来知恩图报。

秦嬷嬷临走前，特意对苏锦儿道：“三日后王妃要去城外的昭宁寺上香。若三姑娘得空，可以陪王妃走一趟。”

苏锦儿下意识看向苏夫人。

苏夫人脸上的笑已有些僵硬，却还是答应下来：“这是锦儿的福气，自然有空。”

苏锦儿很想说自己没空。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平日最大的事便是陪商姨娘嗑瓜子。说没空，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只能起身送客。

秦嬷嬷走后，前厅里一时无人说话。苏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看了苏锦儿许久。

“你昨日在王府，究竟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苏锦儿回答得十分真诚。

“王妃问话，我便答了几句。后来世子让人叫我去水榭，又说了几句话。”

苏夫人的神情立刻变了：“世子单独见了你？”

“水榭四面透风，旁边还有丫鬟，不算单独。”

“他说了什么？”

苏锦儿想了想：“问我为何不想做世子妃。”

“你如何回答？”

“我说太累。”

苏夫人的手指骤然收紧：“你当着世子的面，说做他的正妻太累？”

“是。”

“你还说了什么？”

“做正妻风险大，事情多。”

苏明珠倒吸一口气。

苏夫人脸色铁青：“苏锦儿！”

苏锦儿立即低下头：“女儿在。”

“你知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世子说想听真话。”

“他让你说真话，你便什么都说？”

“难道应当骗他？”

苏夫人被问住，骗靖亲王世子当然不对。可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

“你……”她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训起。

苏明珠在旁轻声道：“母亲，三妹妹许是并无攀附王府的心思，所以才敢如此随意。”

这话表面在替苏锦儿解释，实则是在提醒苏夫人。苏锦儿没有攀附之心，却偏偏得了王妃青睐。这份青睐本该属于谁，不言而喻。

苏夫人脸色稍缓。她看向苏锦儿，语气冷淡：“靖亲王府门第高贵，不是你耍些小聪明便能进去的地方。”

苏锦儿点头：“女儿明白。”

“若王妃只是觉得你有趣，叫去说说话便罢了。你不要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苏锦儿继续点头：“女儿绝不会。”

她越是答应得痛快，苏夫人越觉得胸口发闷。仿佛自己费了半天口舌，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回去准备吧。”

“是。”苏锦儿行礼退出前厅。

刚走到院外，苏明珠便追了出来：“站住。”

苏锦儿回过头：“姐姐有事？”

苏明珠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妃看中了你，所以昨日故意装作不想入选？”

苏锦儿一脸茫然：“我真不想入选。”

“还装？”

“我没有装。”

“那王妃为何偏偏喜欢你？”

“我也想知道。”这句话说得太过真诚，苏明珠反而分辨不出真假。

她盯着苏锦儿的脸，忽然冷笑“你以为王妃请你去昭宁寺，便是认定你了？”

“姐姐误会了。”

“最好是误会。”

苏明珠冷声道：“靖亲王府要的是世子妃，不是只会凭着一张脸哄人的妾室。”

苏锦儿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姐姐说得对。”

苏明珠再次被堵住，她愤愤离开。只是今日的步子比平日急了些，连裙子被花枝勾了一下都没有察觉。

苏锦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想，嫡姐应该不是嫉妒，她只是害怕。怕自己准备了十几年，到头来被一个庶女抢了位置。

今日所有人都觉得她想做世子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更希望王妃把苏明珠选走。毕竟嫡姐端庄、能干，还特别想嫁。多合适。

回到院中，商姨娘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

苏锦儿把秦嬷嬷的话说了一遍。商姨娘听完后，在屋中来回走了三圈。

“王妃邀你去昭宁寺，说明她还没有彻底放弃你。”

“我知道。”苏锦儿忧心忡忡地拿起一块点心。

“姨娘，我是不是昨日落选得还不够彻底？”

商姨娘坐到她身边：“你有没有告诉世子，你不会争正妻的位置？”

“说了。”

“有没有告诉他，你原本是去做妾的？”

“也说了。”

“那他为何还选你？”

“还没选。”

“这和选了有什么区别？”商姨娘捂住心口。

她培养了女儿十几年，就是为了让她做一个省心的宠妾。眼看快要学有所成，却突然有人要把她抓去做世子妃。

“不能再这样下去。”商姨娘神情凝重，“去昭宁寺那日，你得让王妃看清楚，你确实不适合做正妻。”

苏锦儿深以为然：“该怎么做？”

商姨娘陷入沉思。

让女儿装蠢，昨日已经试过了。王妃不但不嫌弃，还觉得她实在。让她表现得懒，王府又说有管事。让她花钱大手大脚？商姨娘舍不得。

母女二人对着满桌点心，沉默了许久。

最后，商姨娘缓缓抬头：“要不，你在王妃面前哭？”

苏锦儿皱眉：“为何哭？”

“正妻应当稳重。你动不动便哭，王妃定会觉得你担不起事。”

苏锦儿觉得有些道理：“哭到什么程度？”

“不能太好看。”商姨娘认真叮嘱：“平日那套梨花带雨不行，容易让人心软。”

“这次你得哭得难看些，最好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苏锦儿沉默了。这是她从业十余年来，从未接受过的挑战。

“姨娘。”

“嗯？”

“我可以落选。”苏锦儿严肃道：“但不能丢掉手艺人的尊严。”

她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姨娘，三**。”

“老爷回府了，让三**去书房一趟。”

苏锦儿与商姨娘对视一眼，苏怀远平日很少单独见她。

商姨娘问：“可知为了什么？”

丫鬟犹豫了一下：“听说吏部周侍郎今日又派人来过。”

商姨娘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

周侍郎年过四十，去年刚死了夫人，家中已有三子两女。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与苏家商议续弦之事。

苏锦儿放下手中的点心。

看来，她还没想好如何从靖亲王府落选。

苏家已经准备先替她选定另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