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三岁半,家中都是隐世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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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恒王府后院的公鸡还没来得及打鸣,安静了三年的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阵中气十足的童音。

“**!全都出来排队!”

萧玦昨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临泽镇渡口的水声和那支跑调的小调。

他揉着胀痛的眉心,自己推着轮椅出了里屋。

刚出房门,目光扫过院子,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青石板上带着秋日的露水。院子正中央,放着一张掉漆的小木板凳。

三岁半的念念穿着昨日那身藕粉色的小棉袄,哼哧哼哧地爬上板凳。

她站直身子,两只带着肉窝窝的小手往腰上一叉,小下巴扬得高高的,像模像样地巡视着面前的“队伍”。

队伍里一共三个人。

老管家陈伯拢着袖子,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乳母荣嬷嬷双手叠在身前,强忍着笑意。

原恒王亲卫副统领秦峙提着一杆精铁长枪,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最边上,面无表情。

偌大的恒王府,当年遣散仆从后,能喘气的活人就剩下这几个老弱病残。

“站直!”念念板着小脸,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秦峙,“拿棍子的叔叔,说你呢!五舅舅说了,当兵的站没站相,是要打军棍的!”

秦峙眼皮跳了跳。他堂堂五城兵马司退下来的正六品武官,手里拿的是百炼精铁枪,到了这小丫头嘴里成了“拿棍子的”。他看了看轮椅上的萧玦,没作声,默默把腰板又挺直了两分。

念念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护爹大将军府!我是护爹大将军!”

陈伯笑呵呵地接话:“哎哟,大将军威武。那咱们干点啥呀?”

念念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那本翻毛边的任务图册,在空中挥了挥:“大将军现在要分派军职了。白头发爷爷,你以后管大家吃饭穿衣,你是粮草官!”

陈伯连连点头:“得嘞,老奴领命。”

“胖奶奶,你做饭好吃,你是御膳统领!”念念指着荣嬷嬷。

荣嬷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行,大将军想吃什么,统领就给您做什么。”

最后,念念的目光落在了秦峙身上。她绕着秦峙转了一圈,仰着头端详了一下他手里的长枪,拍板定音:“你个子最高,兵器也长,以后你就是前锋大将!”

秦峙嘴角抽了抽,单手提枪,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末将遵命。”

萧玦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这场荒诞的“过家家”。

护爹大将军府。

粮草官。

御膳统领。

前锋大将。

这几个人加起来连个成建制的什伍都凑不够,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换作以前,若有人敢在恒王府这么胡闹,秦峙早就把人扔出去了。可现在,这三个人居然陪着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胡闹,甚至连秦峙那个闷葫芦都开了口。

萧玦心里没有觉得烦躁,反倒觉得这三年死气沉沉的院子,好像突然破开了一个口子,透进了一点鲜活的生气。

他推着轮椅下了缓坡,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院里的四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爹爹!”念念从板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一把抱住萧玦的膝盖,“你醒啦!大将军已经把兵点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去打坏人?”

萧玦垂眼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语气平淡:“本王这里不需要粮草官,也不打仗。你带着他们自己玩去。”

念念立刻收起笑容,小脸绷得紧紧的。她转身跑回小板凳旁,捡起那本任务图册,又跑回萧玦面前,哗啦哗啦翻到第一页。

纸上画着那个冒热气的大圆碗。

“新政第一条,伙食!”念念指着画册,学着记忆中阿蘅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第一页的任务,吃饭香香。爹爹,你要吃早饭了。”

一柱香后,王府偏厅。

饭桌上摆着三碟小菜,两碗清粥,还有一屉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萧玦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粥。三年来,他受寒骨蚀折磨,胃口极差,每天能勉强咽下半碗米汤吊着命已是极限。现在看着这满满一碗粥,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能地抗拒。

他刚想把粥碗推开,一抬头,对上了对面那双清凌凌的大眼睛。

念念拖了张椅子,自己费力地爬上去,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她手里捏着半个大白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正像个监工一样死死盯着他。

“一口都不许剩。”念念咽下嘴里的馒头,含糊不清地下达命令。

萧玦手指搭在碗沿上,没动:“本王没胃口。撤了。”

陈伯刚想上前劝两句,荣嬷嬷却一反常态地站了出来。她腰板一挺,中气十足地说:“殿下,小主子说得对。您成天这么饿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今儿这粥,您必须喝完。”

萧玦诧异地看了荣嬷嬷一眼。这位从小把他带大的乳母,向来最是心疼他,他说不吃,她宁可自己躲到厨房抹眼泪,也从不敢强逼他。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顺着荣嬷嬷的目光看去,只见小团子正冲荣嬷嬷竖起一根沾满馒头屑的大拇指。

结盟了。

萧玦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简直荒谬得想笑。一个三岁半的娃娃,进府不到四个时辰,就把他身边最忠心的老仆给策反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很烂,米香浓郁。萧玦强忍着胃里的不适,一口接一口地咽着。他其实并不饿,但他不想看到那双凤眼里露出失望的神色。阿蘅把她教得很好,固执,认死理,认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呼噜噜……”

念念捧着自己的小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喝完一抹嘴,开始执行她“御膳统领质检员”的职责。

她伸出筷子,在桌上的三碟小菜里挨个戳了戳,然后低头凑过去闻了闻。

闻到最边上那碟腌制的酱菜时,念念的小鼻子猛地皱了起来。她连筷子都没下,直接用手推着盘子边缘,把那碟酱菜推得远远的。

“这个不能吃。”念念指着酱菜,语气很笃定。

荣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这酱菜可是老奴亲手腌的,配粥最是爽口。小主子嫌它长得黑?”

念念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苦味不对。二舅舅教过我,东西如果散发着不对劲的苦味,就是坏了,吃进肚子里要死人的。”

萧玦握着汤匙的手一顿。

苦味?

他常年莳弄药草,久病成医,对气味也算敏感。这酱菜散发出的明明是发酵后的咸香,哪里来的苦味?

荣嬷嬷不信邪,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她脸色变了,连忙转身拿帕子吐了出来。

“哎哟,还真是!”荣嬷嬷端起茶水漱了漱口,连声告罪,“老奴该死。这酱菜估计是昨晚没盖严实,沾了生水,发酸倒味了。还带出一股子涩苦。多亏小主子鼻子尖,不然殿下吃了可要坏肚子。”

陈伯赶紧上前把那碟酱菜撤走。众人只当是小孩子嗅觉灵敏,碰巧闻出了馊味,都没当回事。

唯独萧玦,目光深邃地看了念念一眼。

二舅舅教过?

昨天夜里,他已经听念念念叨过那位“会打熊的大舅舅”和“躲猫猫天下第一的三舅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教她闻味的二舅舅。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在浓郁的咸菜味里精准捕捉到微不可察的异味。这绝不是什么狗鼻子灵,这是长期在极其复杂的药材气味里泡出来的童子功。

阿蘅背后的君家,到底是些什么怪物?

萧玦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粥碗。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因为桌子对面有一双眼睛瞪着他,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似乎也不是什么都不想装进去。

午后。秋阳正好。

念念的任务图册翻到了第二页。

那个散发着短线的大太阳。

“爹爹,晒太阳!”念念把画册怼到萧玦脸前,“妈妈说,屋子里有霉味,爹爹身上也有霉味。长蘑菇了就不好看了。”

萧玦靠在阴暗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旧书:“本王不喜欢晒太阳。”

“不行!”念念急了,转身冲门外喊,“前锋大将!快把爹爹搬出去!”

一直守在门外的秦峙闻声走进来。他看了看轮椅上的萧玦,又看了看叉着腰的念念。没有半点犹豫,秦峙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把手,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秦峙。”萧玦声音微沉。

秦峙脚步不停:“殿下恕罪,末将现在归护爹大将军节制。大将军有令,末将不敢不从。”

萧玦气结。他当然知道秦峙不是真的叛变,这糙汉子只是借着孩子的由头,做他这三年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逼他出门。

轮椅被推出了昏暗的书房,碾过门槛,停在了院子西侧那片药圃旁边。

没有了屋檐的遮挡,初秋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有些刺眼。

萧玦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隔着手指的缝隙,他看到了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盖着毯子的双腿上,带来一种久违的、微末的暖意。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坐在太阳底下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那年从雁回关回来,他骑着马走在朱雀大街上,两旁的百姓夹道欢呼,漫天的花瓣打在铠甲上,阳光也是这般刺眼。后来,毒发,腿残。那壶鹿血酒冻住的不仅是他的经脉,还有他面对世人的心。

他把自己关在恒王府里,拉上窗幔,遣散仆从,像一具还喘气的尸体一样躺在黑暗里。

他总觉得是这双废腿拖住了他。

可此刻,在这秋阳之下,萧玦看着在药圃边缘好奇地揪着草叶的念念,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明悟。

这三年,他不是不能晒太阳,也不是不能吃饭。

是他自己不愿。

他用“静养”的名义,惩罚着这个待他不公的天下,惩罚着那个舍弃他的父皇,最终,惩罚的只有他自己。

“爹爹,这是什么草呀?叶子圆圆的。”念念揪下一片药叶,举起来冲他晃。

萧玦放下手,视线落在她手里那片叶子上。那是他在翻阅古籍后种下的“地龙草”,性极热,本是用来压制寒骨蚀毒性的辅药。但这三年,他种了满院子的药,却很少真的熬来喝。

因为连他自己都放弃了。

“那叫地龙草。”萧玦开口,声音在阳光的照耀下少了几分冷硬,“不要乱揪,有微毒,碰到伤口会发痒。”

念念吓了一跳,赶紧把叶子扔掉,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小手。

“爹爹懂的真多!”小团子跑过来,趴在轮椅扶手上,仰起脸看着他,“比二舅舅还厉害!”

萧玦看着她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睫毛,心里最后那一丝自暴自弃的阴霾,被这句毫无保留的马屁吹散了。

她不是在过家家。

她是用她三岁半的蛮力,硬生生地把他从坟墓里拖出来。

逼他吃饭,逼他晒太阳,逼他重新去看这个世界。

萧玦的手指在毯子下微微蜷缩了一下。站起来?太医令断言绝无可能。但若阿蘅留下的图册里有这一项……或许,他该再试试。

夜色渐深。

恒王府书房的门窗紧闭。陈伯在外间守夜,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萧玦坐在案台后,手里把玩着一块还没雕完的木头。他手极巧,刀锋在木料上翻飞,木屑簌簌落下,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木马已经初具雏形。

“砰。”

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泥鳅般滑了进来。

秦峙单膝跪在书案前,收起了白天那副陪着孩子胡闹的木讷神色,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查清了?”萧玦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依然稳得不见一丝颤动。

“回殿下,查了。”秦峙压低声音,“护送小**进京的那个寡妇,进了城南的集市后就断了线。属下带人把那条街的四个出口都盯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萧玦刻刀一顿,吹去木马背上的碎屑:“轻功高手?”

“不仅仅是轻功。”秦峙眉头紧锁,脸色有些难看,“我们在街角的茶棚里找到了她丢弃的粗布裙和脂粉盒。这人极度擅长伪装和易容。能瞒过城门司和我们的眼线在集市里脱身,此人反追踪的手段,比夜枭楼的刺客还要高明。”

萧玦将半成品的小木马放在桌上。他想起阿蘅信里写的“五个舅舅”。这算是送上门的下马威吗?把人安然无恙地送到,然后当着他昔日亲卫副统领的面,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秦峙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荒谬。

“说。”

“今日早晨小**在院子里点卯。”秦峙抬起头,看着萧玦,“属下当时没在意,但事后回想,小**点人的时候,伸着手指头数了三遍。”

萧玦皱眉:“小孩子不识数,有什么稀奇。”

“不是数不清。”秦峙的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小**点完我们三个活人,最后指着院子西侧的一根空廊柱,坚持说……说护爹大将军府里,多了一个人。”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灯花爆了一颗,发出轻微的“啪”声。

萧玦的手指搭在小木马的背上,停止了所有动作。

恒王府虽然破败,但外围的暗哨是秦峙亲自布置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指着一根空廊柱,说多了一个人。

而且,秦峙今天去查那个“寡妇”的下落,什么都没查到。

那个人,真的出城了吗?

萧玦目光扫过书房四周紧闭的门窗,视线最终落在那根刻刀上。刀锋在昏黄的光晕下闪着冷光。

“多了一个人……”萧玦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忽然意识到,阿蘅送来的这个“护爹大将军”,身上背着的底牌,可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