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还没开始，陈实就闻到了那股让他恶心的味道。

不是饭菜的味道。是赵琳琳身上的香水味。

她坐在主桌上，紧挨着老总孙明辉，穿着一件低胸的红色礼服，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大半个白晃晃的胸脯。那条沟很深，深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把整个月的工资都花在了这件衣服上。裙子很短，坐下的时候勉强盖住大腿根部，肉色**包裹着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脚上是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面上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陈实坐在角落里，隔着十几张桌子，都能看到她大腿上那层薄薄的**在灯光下反光。不是他想看，是整个会场的人都在看她。男的眼睛发直，女的眼神复杂。

赵琳琳端起酒杯，跟孙明辉碰了一下，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笑得花枝乱颤。那笑容很假，假到陈实觉得恶心。

“陈哥，你看什么呢？”旁边的刘伟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吹了声口哨，“赵总监今天**好看。”

陈实没说话，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万块钱。

这是他今年的年终奖。

全公司最低。

“**，陈哥，你这多少？”刘伟探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万？你开什么玩笑？”

陈实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够花了。”

“够花个屁！”刘伟声音大了起来，“你知道李凡拿了多少吗？五万！五万啊！那小子才来几年？你可是十年的老员工！”

陈实没接话。

大屏幕上滚动着优秀员工名单，李凡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照片上的李凡笑得阳光灿烂，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人模狗样。

“下面有请本年度优秀员工——技术部李凡！”主持人的声音甜得发腻。

李凡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昂首挺胸地走上台。路过陈实这桌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陈实，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里写着两个字——得意。

陈实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白开水，但他喝出了白酒的辣味。

台上，孙明辉亲自给李凡颁发奖杯。两个人握了手，孙明辉拍了拍李凡的肩膀，对着话筒说：“小李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来公司三年，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大家要向他学习！”

全场响起了掌声。

陈实也拍了手，拍得很轻，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赵琳琳也在鼓掌，拍得很用力，手腕上的卡地亚镯子叮叮当当响。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像十滴血。

陈实注意到，赵琳琳的裙子侧面开了一道缝，从大腿一直开到膝盖，每拍一下手，那道缝就裂开一点，露出**包裹着的大腿根部的皮肤。白色的，很白，白得不像真的。

旁边的刘伟又在吹口哨。

“陈哥，你说赵总监那条裙子多少钱？”刘伟凑过来问。

“不知道。”

“我猜至少两万。你知道她上个月买了个包多少钱吗？六万！爱马仕的！六万啊，顶你大半年工资了。”

陈实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夹克，穿了五年，袖口都磨毛了。裤子是淘宝买的，九十九块包邮。鞋是去年双十一抢的，一百二。

赵琳琳那一身行头，够他干三年。

“下面请优秀员工代表发言！”主持人又把话筒递给了李凡。

李凡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感谢孙总，感谢赵总监，感谢公司的培养。我来盛华三年，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孙总经常教导我们，做人要懂得感恩。我铭记在心。”

他说“感恩”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朝陈实这边瞟了一下。

陈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李凡刚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陈实手把手教他写代码，一行一行地改，一个bug一个bug地调。那时候李凡叫他“陈哥”，每天给他带早餐，周末还约他打球。

后来赵琳琳来了，李凡就不叫“陈哥”了，改叫“陈实”。后来连“陈实”都不叫了，直接叫“那个谁”。

再后来，李凡就成了技术总监。

而陈实，还是那个普通技术员。

“陈哥，你没事吧？”刘伟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实回过神来：“没事。”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刘伟压低声音，“我听财务的小李说，你的年终奖本来不是一万的。是赵总监在考核表上给你打了个C，扣了你的绩效，才变成一万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生气？”

陈实想了想，说：“生气有什么用？”

刘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年会进行到一半，开始抽奖。一等奖是一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二等奖是一台平板，三等奖是五百块购物卡。

陈实什么也没中。

李凡中了二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又发表了一番感言：“感谢公司，感谢孙总，感谢赵总监的栽培！”

赵琳琳在台下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两坨肉跟着抖了抖。她旁边的几个男同事眼睛都看直了。

陈实看到，赵琳琳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放在孙明辉的大腿上。孙明辉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指尖刚好搭在她裙子的开叉处。

两个人在桌子底下的小动作，被陈实看得一清二楚。

他移开了视线。

不是不敢看，是觉得恶心。

年会散场的时候，陈实去了一趟卫生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熬夜写代码留下的黑眼圈，眼睛里没有光。

他想起十年前，他刚毕业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城市，也是在一家科技公司。那时候他有梦想，有热情，有一腔热血。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十年后，他连自己的年终奖都改变不了。

“那个陈实是谁啊？怎么奖金那么少？”

卫生间隔间里传来说话声，是两个实习生在聊天。

“听说是老员工，但好像不受待见。技术部的李凡说了，他就是个只会写代码的机器，没有什么管理能力。”

“写代码的机器？那公司要他干嘛？”

“谁知道呢。反正李凡说，要不是看在他干了十年的份上，早就把他开了。”

“啧啧，真惨。”

冲水的声音响起来，隔间的门打开了。两个实习生走出来，看到陈实站在洗手台前，脸一下子就白了。

“陈……陈哥……”

陈实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抽了两张纸巾擦干，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听到身后两个实习生在小声说：“完了完了，他听到了。”

陈实没有回头。

走廊里，赵琳琳正靠在墙上打电话。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撩着头发，那条开叉的裙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看到陈实走过来，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实。”她叫住了他。

陈实停下脚步。

赵琳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每一步都发出“嗒嗒”的声音。她走到陈实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像是在俯视他。

“你今年的考核表，是我打的C。”赵琳琳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实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吗？”赵琳琳问。

“不知道。”

“因为你工作态度消极，不服从管理，缺乏团队精神。”赵琳琳掰着手指头数，“你的代码写得再好有什么用？你这个人不行。”

陈实沉默了两秒钟，说：“赵总监，你说完了吗？”

赵琳琳愣了一下。

“说完了我走了。”陈实说完，绕过她，走向电梯。

赵琳琳在身后说了一句：“陈实，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辞职。”

陈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拳头攥紧了。

辞职？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没迟到过一次，没请过一天病假，写出的代码撑起了整个公司的业务系统。他以为自己的付出会有回报，他以为坚持就会有结果。

但赵琳琳告诉他——你这个人不行。

李凡告诉他——你只是个写代码的机器。

孙明辉告诉他——你就是个不思进取的老员工。

陈实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门缝看到赵琳琳站在走廊里，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条裙子侧面的开叉里，她的大腿根部若隐若现，**的蕾丝边都露出来了。

但他没有心思看。

电梯门合上了。

陈实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一万块钱。钱是新的，连号，一百张。

他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一万。

没错。

他把钱塞回信封，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抬头看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刺眼，但他没有眨眼。

他在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十年，我到底图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陈实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栋亮着灯的写字楼，那是星辉集团的总部，他们公司的死对头。

他不知道的是，星辉的CTO顾云舟，此刻正坐在那栋楼的办公室里，翻着他的技术博客。

而他的手机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顾云舟。

标题：陈实，我想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