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们刚好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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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转校生高二那年秋天,我们班来了一个转校生。准确地说,是十月十二号,星期三。

我记得那么清楚不是因为我的记性好,而是因为那天是我十七岁生日。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我照常上课、做操、吃食堂,

唯一的不同是下午第二节物理课的时候,班主任老周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新同学,

宋知予。”老周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从省城一中转过来的,大家多关照。”她站在讲台边上,穿一件藏蓝色的薄毛衣,

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头发没扎,就那么散着,到肩膀下面一点点。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一种暖融融的颜色。“大家好。”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早晨的第一杯温水。老周指了指我后面那个空位。

那个座位空了大半个学期了,之前坐的是一个叫赵磊的男生,暑假跟着家里搬去了南方。

她背着书包走过来,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

像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秋天干燥的空气,干干净净的。她把书包放下来,椅子拉开,

坐下。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盯着物理课本上的电路图,

那些线条突然变得很模糊。“林桥。”她用笔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我转过头。

“这节课讲到哪儿了?”她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楞次定律。”我说。“哦。

”她点了点头,翻开课本。我看见她的课本扉页上写着一个“宋”字,是圆珠笔写的,

笔画圆圆的,像个吃饱了的小动物。那节物理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不是因为宋知予,

是因为楞次定律本来就很难。好吧,也不全是因为楞次定律。宋知予来的第一个星期,

全班都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她成绩很好,

好到老周第一次批改她的物理作业时在办公室说了三遍“不错”。第二,她不爱说话。

不是那种高傲的、拒人千里的不爱说话。

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一样的不爱说话。你跟她说话她就回答,

你不跟她说话她就自己待着,看书,做题,或者只是看着窗外。

我们教室窗外有一排法国梧桐,十月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她看那些树叶的时候,眼神很安静,好像在听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歌。

班上的女生很快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她“装”,一派觉得她“酷”。

男生们的意见比较统一——统一地觉得她好看。我也觉得她好看。

但我觉得她好看的原因和他们不太一样。他们觉得她好看是因为她的眼睛很大,鼻梁很挺,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我觉得她好看,是因为有一次晚自习停电,

教室里点起了蜡烛,烛光晃在她脸上的时候,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对任何人笑,

就是对着面前那本翻开的英语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夏天在外婆家,

晚上停电,外婆点起煤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忽高忽低地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明一暗。

那种光不亮,但很暖,照到哪里哪里就变成琥珀色。宋知予那个笑容就是这样。十一月初,

学校搞了一次座位调整。老周按照第一次月考的成绩重新排座,第一名和第二名坐一起,

第三名和第四名坐一起,以此类推。我那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五,宋知予考了第四。

于是我们成了同桌。第二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换座位那天下了点小雨。秋天的雨不大,

细细的,落在窗户上像一层薄纱。宋知予把桌子搬到我旁边的时候,

抽屉里的书不小心滑出来几本,我弯腰帮她捡。其中有一本不是课本。封面是淡蓝色的,

上面印着《海子的诗》。“你喜欢海子?”我把书递给她。她接过去,

用手指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嗯。你也看?”“看过一点。”我说,“‘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那个。”她把书放进抽屉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还有一句,我觉得更好。

”“哪句?”“‘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梧桐叶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下落。她说完那句话就低头整理抽屉了,

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那天晚上回家,我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本高一时买的《海子的诗》。

买回来只翻了几页就放在书架最底层了,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把它擦干净,从头开始看。

我妈推门进来送牛奶,看见我在看课外书,很意外。“今天怎么不看物理了?”“换换脑子。

”我说。我妈把牛奶放在桌上,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别太晚”就出去了。

她走后我把书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的角上被宋知予折过,折痕还很新。

折的那一页是《夏天的太阳》。

果这条街没有鞋匠我就打赤脚站到太阳下看太阳”我用笔在那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画完之后又觉得太明显了,想把线擦掉,但擦掉之后纸会起毛,更明显。

我就把那页翻过去了。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宋知予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帽咬在嘴里,眉头微微皱着。看见我来了,

她把笔从嘴里拿下来。“林桥,这道题你会吗?”我凑过去看。是一道解析几何的题,

我前一天晚上刚好做过类似的。我拿过她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系,

一步一步地给她讲。她听得很认真,眼睛跟着我的笔尖走,偶尔点点头。

讲完之后她把练习册拉回去,照着我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

她的笔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写下一个数字。“对了。”她说。左边脸颊的酒窝露出来,

很小,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我问。

“解析几何不好。”她说,“看到坐标系就头疼。”“那你物理怎么学的?

物理不也是坐标系?”“物理有实际的东西可以想。”她把练习册合上,“数学没有。

数学太抽象了,像在跟自己较劲。”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到底对不对,

但我一直记得她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右手转着笔,左手撑着下巴,

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快要落光的梧桐叶。“那你喜欢什么?”我问。“喜欢?”她转过头。

“就是……学起来不头疼的东西。”她想了一下。“语文吧。还有历史。”“为什么?

”“因为语文和历史都跟人有关系。”她说,“物理研究的是物,语文研究的是人。

我对人比较感兴趣。”“那你为什么不去读文科?”她沉默了一会儿。转笔的手停了。

“我爸不让。”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他说学文科没出息。

”那是她第一次提到她家里的事。我没有追问,因为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她把数学练习册翻开到下一页,又开始做题。阳光从她那边照过来,

她的影子落在我的桌面上,安安静静的。第三章可不可以十一月过得很慢。

每天都是上课、做题、考试,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一张,几乎一模一样。

但因为旁边坐了一个人,那些一模一样的纸张上好像多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比如她会在我打瞌睡的时候用笔戳我一下。比如我打完篮球回来,桌上会多一张纸巾。

比如她喝水的时候会顺便帮我也接一杯,放在我桌角,一句话也不说。比如有一次我感冒了,

鼻音很重,第二天抽屉里就多了一盒感冒药,没有留纸条。我问她是不是她放的。

她正在背英语单词,头也没抬。“什么?”“药。”“哦。”她把单词书翻过一页,

“顺路买的。”“谢谢。”“不用。”对话结束了。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耳廓的边缘变成浅浅的粉色。那天她扎了头发,耳朵露在外面,所以我看得很清楚。十二月,

学校办了一场元旦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报了一个小合唱,唱的是《送别》。

文艺委员挨个问谁愿意参加,问到我和宋知予这排的时候,我摇了摇头,她也摇了摇头。

“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积极。”文艺委员叉着腰。“五音不全。”我说。

“我也是。”宋知予说。文艺委员翻了个白眼走了。她走后,

宋知予小声问我:“你真的五音不全?”“真的。我唱歌能把狗吓跑。”她笑了,笑得很轻,

肩膀微微抖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成那样,不是浅浅的酒窝,

而是整个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眼睛弯弯的,睫毛挤在一起,像月牙。“你呢?”我问。

“我不五音不全。”她说,“我就是不想上台。”“为什么?”“害羞。”“看不出来。

”“那是你看得不够仔细。”这句话她说完就低头看书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琢磨。

我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明白,她到底是希望我看得更仔细,还是随口一说。

元旦晚会那天晚上,全班都去了学校礼堂。我和宋知予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离舞台最远。

前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小品、舞蹈、乐器演奏,掌声一阵一阵的。她坐在我旁边,

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是进场前在学校门口买的。唱到第三个节目的时候,

她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林桥。”“嗯?”“如果明年这个时候,”她顿了一下,

“我们还会坐在一起看晚会吗?”礼堂里的灯光很暗,只有舞台上照着表演者的追光灯。

她的侧脸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忽隐忽现。奶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面前袅袅地散开。

“会啊。”我说,“不是还有一年半才毕业吗?”她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问那句话的时候,她爸已经在省城给她办好了转回去的手续。

她来我们学校,本来就是因为父母闹离婚,她被送到外婆这边暂时过渡。现在婚离完了,

她妈去了深圳,她爸让她回省城。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会走。所以她问的不是“会不会”,

是“可不可以”。第四章冬天十二月末下了一场大雪。我们那座小城很少下那么大的雪。

早上推开窗,整个世界都变白了。屋顶、街道、梧桐树的枝丫,全都被雪盖住,

像有人趁夜里给整座城涂了一层厚厚的奶油。我到教室的时候,宋知予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的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手里捧着一个热水袋。“你帽子呢?”我问。“忘戴了。

”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我。“不用,我不冷。

”“你鼻尖都红了。”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围在脖子上。那条围巾是灰色的,我妈织的,

针脚不太整齐,但很厚实。围在她脖子上显得有点大,她把下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只露出眼睛和鼻尖。“暖和吗?”我问。“嗯。”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秦,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讲起课来喜欢引申。

那天他讲的是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念这四句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品一杯茶。

“这四句诗,二十个字,写了一件事。”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什么事?

邀请朋友来喝酒。为什么二十个字就能成为千古名篇?因为里面有颜色——绿蚁、红泥。

有温度——小火炉。有时间——晚来天欲雪。有情感——能饮一杯无。”他放下粉笔,

拍了拍手上的灰。“白居易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下着雪,屋里生着火,他想起一个朋友,

就提笔写了这二十个字。你们想想,收到这封信的人,打开信封,看到这二十个字,

是什么感觉?”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温暖。”秦老师自己回答了,“被一个人惦记着,

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事。”我转过头看宋知予。她还围着我的围巾,下巴埋在灰色的毛线里。

她没看我,看着黑板上那四句诗,眼睛亮亮的。窗外还在下雪。一片一片的,

慢慢悠悠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

窗玻璃上蒙着白雾,有调皮的男生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猪。第五章我走的时候,

会给你写的。那天晚上晚自习,宋知予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的字和她课本扉页上那个“宋”字一样,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今天语文课那首诗,你觉得白居易等到他的朋友了吗?”我把纸条拿过来,

在她的字下面写:“等到了吧。不然这首诗就不会流传下来了。”写完之后我把纸条推回去。

她看了,拿起笔又写了一句推过来。“如果没等到呢?”我看着那五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如果没等到,那白居易就是一个人在红泥小火炉旁边,看着窗外的雪,

喝了一晚上的酒那二十个字就不是邀请,是遗憾。我想了很久,最后写:“没等到的话,

至少他写过。写过就不会忘。”她把纸条收进文具盒里,没有继续写。过了一会儿,

她又戳了戳我的胳膊。这次没写字条,直接小声说了一句:“林桥。”“嗯?

”“我走的时候,会给你写的。”我当时没听懂。“走?走去哪儿?”她摇摇头笑了一下。

“没。瞎说的。”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笑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那个笑却像涟漪底下沉着一块石头。但我那时候太迟钝了,什么都没察觉。期末考试前一周,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连平时最闹的几个男生都开始老老实实地做题了。

老周每天晚自习都来转一圈,在讲台上坐一会儿,用他那把掉了漆的保温杯喝茶,

目光从眼镜片上面扫过整个教室。宋知予那段时间瘦了一些,眼睛下面开始有淡淡的青色。

我问她是不是熬夜了,她说没有,就是睡不好。我让她中午趴着睡一会儿,

她说不习惯趴着睡。有一天中午,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同学要么回宿舍了,

要么去食堂了。她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面朝我这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像蝴蝶的翅膀。呼吸很轻,胸口慢慢地一起一伏。我没有叫她。我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

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我。

“吵醒你了?”“没有。”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本来就没睡着。

”但她没有把外套还给我。就那么盖着,趴在那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发丝变成一种浅浅的栗色。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那天中午是我整个高中时代记得最清楚的一个中午。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阳光、暖气、趴着睡觉的女孩、一件盖在她身上的校服外套。

就是这些。期末考试考了三天。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全班都疯了。

有人把试卷折成纸飞机从窗户往外扔,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只巨大的笑脸,

有人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吃火锅。宋知予收拾书包收拾得很慢。她把每一本书都码得整整齐齐,

文具盒里的笔一支一支地插好,连橡皮擦都放得端端正正。“你假期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回省城。”她说,“我爸那边。”“整个寒假都在那边?”“嗯。”她把书包拉链拉上,

抬起头看着我。“林桥,你寒假会看书吗?”“看什么书?”“随便。就是……别光玩。

”她笑了一下,“下学期还要考呢。”“知道了,宋老师。”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是一本书。封面淡蓝色,《海子的诗》。

“这本送你。”她说,“你那本我看你翻来翻去的,太旧了,书脊都快断了。

”“这本是你的?”“我重新买了一本。”我接过来。书是新的,但扉页上她写了字。

还是那种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字。“林桥: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宋知予”“怎么只写了半句?”我问。“下半句等你来写。”她说。她把书包背好,站起来。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桥。”“嗯?”“新年快乐。”“还没过年呢。

”“提前说。”她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又出现了,小小的,浅浅的。然后她走出教室,

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那是寒假前我最后一次见她。后来我才知道,

那不只是寒假前。第六章春天新学期开学那天,宋知予没来。老周在班会上说,

宋知予转回省城了。就一句话,说完就翻开教案开始讲这学期的教学计划。

好像一个学生来了又走,对他来说只是花名册上多一行少一行的事。

我坐在我们两个人的座位上。她的桌子还在,抽屉空了,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只有桌面上她用圆珠笔写过的一个“静”字,大概是某天无聊时随手写的,没有擦掉。

我把手放在那个字上。桌面很凉。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她送我的那本《海子的诗》。

扉页上她的字还在,圆圆的,很认真。“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下半句空着。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那页纸上很久。最后我写了一句。

不是海子的诗。“你也是太阳。”写完我把书合上了。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高二下学期,

高三,高考。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每个人都低着头往前赶,来不及回头。

我把那本《海子的诗》放在书包里,每天都背着。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就翻出来看几页,

翻到她写扉页的那一页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翻过去。高考考完那天,我从考场出来,

操场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课本往天上扔。我站在人群里,

忽然想起元旦晚会那天晚上,她问我如果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不会坐在一起。不会了。

我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她的号码。我们从头到尾,连电话号码都没有交换过。成绩出来,

我考得还行,够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填志愿的时候我填了那所学校,

我妈问我为什么选那个学校,我说因为专业好。我没说的是,因为她在省城。

第七章地址一直都夹在书里大学开学后一个月,我在学校图书馆门口见到了她。是十月份,

和两年前她转来我们班一样的季节。图书馆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

她抱着一摞书从里面走出来,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高中时候长了一些,

扎成了低马尾。她先认出的我。“林桥?”她站在那里,银杏叶子从她头顶落下来,

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宋知予。”我说。我们都笑了。笑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笑。

她考上的是另一所大学,和我的学校隔了半个城市。那天她是来找同学的,正好路过图书馆。

我们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聊了很多——高考、大学、新认识的人。什么都聊了,

什么都没聊透。“你给我写信了吗?”她忽然问。“没有地址。

”“我走之前在你桌上留了地址的。夹在你的英语课本里。”我愣住了。英语课本。

高二下学期的英语课本,期末考完试之后就被我收进了书架最底层,再也没翻开过。

整个高三,我用的是新的课本、新的复习资料。那本旧英语课本和一堆不用的书一起,

被我妈收进了储藏室的纸箱子里。“你没看到?”她看着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我……”我说不出话。银杏叶子还在往下落。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左边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没事。”她说,“现在不是又遇见了嘛。”她的语气很轻,

像在说一件真的没关系的事。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像云经过太阳时地上掠过一片阴影,很快,但你看得见。“宋知予——”“我真的没事。

”她把怀里那摞书往上托了托,“对了,你在哪个学校?”我告诉了她。她说哦,离得不远,

地铁四站路。然后她看了看手机,说同学还在等她,得走了。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林桥,

你电话多少?”我报了一串数字。她存进手机里,冲我挥了挥手,

转身走进了银杏树道的深处。米白色的风衣在秋天的光线里越来越淡,

最后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我站在原地,脚边落满了银杏叶。金黄色的,

像一地碎掉的太阳。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妈,我高二那年的英语课本还在不在?

”“什么?”“高二英语课本。旧的那本。”我妈在电话那头想了很久。

“可能在地下室的纸箱里。怎么了?”“你帮我找一下。很重要。”我妈找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她打电话过来,说找到了,书页都发黄了,问我要找什么。

我说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没有纸条啊。”我妈说,“我翻了每一页,

什么都没有。”电话这头,我沉默了很久。“可能是掉了。”我说。“什么纸条这么要紧?

”“没什么。一个朋友的地址。”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偶尔冒出一句脏话。我拿出手机,翻到宋知予的号码。存进去之后还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我发了三个字。

“找到了吗?”她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英语课本里的地址。我让我妈找了,

没找到。”这次她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好几次。屏幕亮了。“其实我没留地址。”我盯着那六个字。

“那天我把纸条夹进去了,后来又拿出来了。”“为什么?”“怕你不写。

”宿舍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室友打赢了一局,大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兴奋地拍桌子。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如果写了,你会回吗?”这次我没有犹豫。“会。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现在写也来得及。”第八章银杏我们开始通信。不是微信,

不是短信,是真正的信。手写的,装在信封里,贴上邮票,扔进邮筒的那种信。

这个主意是她出的。那天我们在聊微信,她忽然说,我们写信吧。我问为什么。

她说微信里的字没有温度,删掉了就没了。信不一样,信可以一直留着。“而且,”她说,

“我写字比打字好看。”第一封信是她寄来的。淡蓝色的信封,

右下角贴着一张银杏叶形状的贴纸。邮递员送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正好要去食堂,

在楼梯口被宿管叫住。“林桥,有你的信。”我接过来,站在楼道里就把信封拆开了。

她的字还是那样,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林桥:见字如面。今天是十一月三号,

省城下了一场很小的雨。银杏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之后贴在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