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没谁接话。
温妈妈歪在青砖地上,血顺着发髻往下滴,喘息粗重又急促。
林伯远偏开头,茶盖在杯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林婉拿帕子按着眼角,身子往周氏背后缩了半步。
林音蹲下身,探了探温妈妈颈侧的脉搏,手底下的脉象乱得一塌糊涂。
她慢慢站起身,把掌心里掐出的红印子藏进袖口。
“好,我嫁。”
她迎着周氏的目光,脸上没半点水汽。
这声“好”出来得太顺溜,周氏反倒愣了。
“你应了?”
周氏眼皮一跳,像没听清。
后头的狠话和捆人的麻绳还没来得及往外掏,这丫头素来是个硬骨头,怎么这回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不然呢?”
林音盯着周氏,连眼睫都没眨一下。
“留着她在这儿死透了,母亲那点旧物再叫人一把火烧个干净?”
林婉把帕子拿下来,眼角那点红还没褪,嘴角先翘了起来。
“我就知道妹妹最识大体!你放心,到了边疆,姐姐定会给你烧香祈福的!”
林音没搭理她。
她转头冲林伯远身前迈了一步。
“父亲。既然要我替嫁,好歹按规矩走。”
“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林伯远手里的茶盏一停,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要核对嫁妆。”
周氏脸色一沉。
“时辰都火烧眉毛了,还核什么对?册子早就拟妥了!”
“大夫人这话不对。”
林音没急也没躁。
“圣旨赐的婚。霍家虽说犯了事,但今儿接亲的队伍里,铁定有内廷司的人跟着。”
“到时候嫁妆的数目若是和单子对不上,惹得陛下起疑,觉得林家在这上头玩猫腻。”
“这欺君的罪名砸下来,连累的可就是父亲您头顶上那顶乌纱帽了。”
这话算是挠到了林伯远的痒处。
他别的不怕,就怕头上那顶乌纱帽飞了。
“音儿说得在理。”
林伯远放下茶盏,冲周氏扬了扬下巴。
“夫人,带她去库房走一遭,把数目点清了。”
周氏磨了磨后槽牙,拿眼刀在林伯远脸上剜了一下。
但他话都递到这地步了,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她也没法硬驳。
“把那半死不活的老东西拖上。去东院库房!”
周氏甩了甩帕子。
东院库房里,大红的香樟木箱笼堆得快挨着房梁。
这些原本都是林婉十里红妆里的物件。
这会儿箱盖全被掀开,里头的珠光宝气直往外冒,晃得人眼晕。
林婉不等周氏发话,自己先挤到了箱子跟前。
她伸手扒拉出一套点翠头面,上头的翠鸟毛在暗处闪着幽蓝的光。
“妹妹,你去那苦寒之地,戴着这种东西也是累赘。”
“姐姐替你收着吧,搁在边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戴着它不是招贼么。”
说着,她连盒子带簪子一块儿揽进怀里。
林音走到长桌前,翻开那本大红册子,提笔蘸墨。
“大姐说得是。这种不能当饭吃的东西,搁在那地界确实是个祸害。”
林婉抱着盒子的手一紧,总觉得这软钉子是扎在自己脸上的。
她不甘心,又去搬一尊半人高的白玉如意。
“这个也不灵光,路上磕了碰了多心疼。”
“放下。”
林音笔尖都没顿一下。
“你管得着么?”
林婉抱紧玉如意,脖子一梗。
“这是父亲早年亲手给的压箱底,底座上头刻着林家的族徽。”
林音把笔搁在砚台上,抬眼看向她。
“大姐要是盼着霍家哪天认出这上头的徽记,回头再咬林家一口。”
“告咱们林家一个和罪臣勾连的罪名,大姐只管搬走就是。”
林婉手一哆嗦,玉如意砸回箱子里,磕出一声闷响。
她往后退了两步,只敢看,不敢再伸手。
周氏在旁边看得脸都黑了。
“行了行了!把那些金贵玩意儿全挑出来,搁给她也是糟蹋!”
林音由着她们折腾。
周氏带着林婉,把那点值钱的首饰、成色上佳的苏绣绸缎,挨个儿往自己院子里搬。
林音心里门儿清,去了那种流放犯人的地界,身上带着金银玉器,那不叫傍身,那叫催命。
她视线扫过被挑剩下的一堆破烂。
“把那边几包袱旧棉衣、粗麻布,还有最底下的陈粮装上车。”
她手指向墙角最不起眼的几口大麻袋。
“温妈妈,报数。”
温妈妈扶着箱子站起身,跪在地上,嗓子眼里像卡了块砂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陈米三十石。粗布五十匹。木炭两百斤。”
林音提着笔,在册子上挨个记。
借着宽大袖管的遮掩,她另一只手摸出一根细银针。
册页边角上,写完一样,就扎一个针眼大的小孔。
每一个孔,都对应着一个经手婆子的名字。
她这一退,退得有算计,这不是认命,是在一点点攒底牌。
东西清得差不多了。
周氏的陪房王婆子,抱个掉漆的木匣子走过来。
那是生母谢蘅留下的旧物。
“大夫人交代了,这死人生前的东西晦气,不能跟着去霍家。”
说完抱着匣子就要往外走。
“站住。”
林音绕过桌子,堵在库房门口。
“二小姐拦着门做甚?”
王婆子脸上横肉挤成一团。
“大晟律法里写得明白,冲喜的新娘子进门,箱底必须得压着生母的旧物。”
林音看着周氏,眼里没一点温度。
“大夫人这都不懂?少了这压箱底的物件。”
“冲喜的煞气镇不住,回头反咬林家一口风水,大夫人担得起这个责?”
周氏脸色顿了顿。
这年头人人都讲究个风水运势。
她自个儿是不信这邪,可真要硬扣下来,传出去也不好听。
“给她!”
周氏嫌恶地甩了甩手。
“几把草籽,还真当宝贝了。”
林音一把将木匣夺回来,紧紧贴在胸口。
这里头装的,不只是娘亲留下的良种。
更是她这辈子要去的那片叫澜川的地界,唯一一点盼头。
回到破旧的偏院。
林音搀着温妈妈,把她安置在里屋的木板床上。
打了盆井水,绞干帕子,一点点擦她额头的血污。
“二小姐,老奴没用,净给您添乱。”
温妈妈拉着她的袖口,眼泪吧嗒吧嗒掉。
“别瞎想了,省着点神。”
林音回身走到桌前,就着豆大的烛火,拨开木匣的铜锁。
里头垫着发黄的旧棉布,上面散着些干瘪的菜籽。
她食指顺着木匣边缘一寸寸摸过去。
娘亲咽气前咬着耳朵说过,这匣子里藏着东西。
指腹在一处木纹上打了个磕绊,那是一道极窄的接缝。
她拇指压住那道缝的一角,用力往上一顶。
咯噔一声,底板翘起一块。
底下垫着半张泛黄的残纸,四边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林音捏起那片纸,凑近烛火。
纸缺了一大半,只有中规中矩的四个字,墨迹还没褪透。
“谢蘅正妻”。
林音捏着纸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把它掉进炭盆里。
娘亲果真是父亲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头娘子。
而她林音,才是林家板上钉钉的嫡长女。
林伯远为了攀周家的高枝,竟然把婚书都毁了。
硬生生把她们娘俩踩进泥里,成了个见不得光的妾室和庶女。
这口血,她早晚得让林家吐出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笑,听着有些尖细。
林婉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窗外,扒着烂窗棂,正往里探头。
刚才在正堂那副受惊的模样早没了,满脸都是等着看好戏的阴损劲儿。
“妹妹。”
林婉抠着木窗棂,声音飘飘忽忽的。
“你脑子转得倒是快,嫁妆算得比谁都明白。”
“难道就没想过,母亲为什么偏偏要让你带走那些陈粮吗?”
林音捏着残纸的手紧了紧,回身盯住窗外那张脸。
林婉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身子都在抖。
“姐姐替我嫁人。”
“难道不该连我惹下的弥天大祸,也一并带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