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拐卖的第十年,警察端了窝点,把我送回了亲生父母身边。
摄像头前,爸爸妈妈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控诉人贩子毁了他们的一生。
直播间里的网友疯狂刷着伟大母爱,短短七天就获得了百万捐款。
可避开人群时,他们的眼里只有弟弟,留给我的是划清界限的警告。
“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鸣玉,你要懂得适应,别去抢你弟弟的东西。”
在暗无天日的黑煤窑和地窖里活了十年,我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我不争不抢,连吃饭都不敢伸筷子去夹远处的菜。
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爸爸妈妈总会爱我。
直到我给妈妈打扫房间时,在床底翻到了妈妈十年前的日记。
明天王老太就会把这小子带走,就说是弄丢了,没人会怀疑。
两万块钱已经到账,我们终于能在城里安顿下来了。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十年的苦苦寻找。
十年前,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
十年后,他们为了互联网的流量和补偿金,又把我当成摇钱树拉回了人间。
既然如此,这段用两万块钱买断的亲情,我不要了。
......
“宋景行,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还不快出来配合拍个视频!”
门外传来柳静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
我蹲在主卧的床底边,手里还捏着那本发黄的日记。
纸张边缘已经卷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我用拇指用力压了一下那句两万块钱已经到账,指骨泛出青白色。
然后我把日记本塞回旧鞋盒,推回床板最深处。
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拉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架着三台环形补光灯,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江牧野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手机屏幕调整自己的领带。
柳静姝手里拿着一瓶眼药水,仰着头往左眼滴了两滴。
江鸣玉窝在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盆洗好的进口车厘子,吃得津津有味。
“过来了就赶紧坐好。”
江牧野头也没抬,指了指他旁边空出来的一个硬板凳。
那个位置刚好在镜头的边缘。
我走过去,坐下。
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假人。
“一会儿开播了,网友问你这十年过得怎么样,你就只管哭。”
柳静姝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沾去眼角多余的药水。
她转过头看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衣服怎么这么干净?”
“我不是让你穿那件灰色的旧短袖吗?”
“那件洗了,还没干。”
我语气很平。
“真是没有一点眼力见。”
柳静姝啧了一声。
“网友就爱看你可怜的样子,你穿得干干净净的,谁还给咱们刷礼物?”
她一边抱怨,一边从茶几底下扯出一块擦桌子的抹布,直接扔在我身上。
“把领子那儿蹭点灰上去,快点。”
抹布带着一股饭菜发馊的油腻味,砸在我的下巴上。
我没有躲。
捡起那块抹布,在衣领和袖口上随便抹了两下。
白色的纯棉布料立刻染上了一层污渍。
“行了,凑合看吧。”
江牧野清了清嗓子,按下了直播的开启键。
屏幕右上角的人数瞬间开始往上跳。
江牧野脸上的不耐烦在一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沧桑和沉痛。
“家人们,下午好。”
“今天我们一家又来给大家报平安了。”
柳静姝立刻凑到镜头前,眼眶通红,眼泪刚好顺着脸颊滑下来。
“谢谢大家这几天的关心,我们景行刚找回来,身体还很虚弱。”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把我从硬板凳上拉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了我的手臂。
但我闻到的不是母亲的味道,而是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景行,快跟叔叔阿姨们打个招呼。”
柳静姝的声音哽咽着,手指却在背后用力拧了我一下。
我顺从地看向镜头,扯出一个僵硬的表情。
“大家好,我是宋景行。”
弹幕瞬间密集得看不清字。
满屏都是可怜的孩子、伟大的妈妈、打赏支持。
满屏的礼物特效遮住了江牧野和柳静姝的脸,但我能看到他们不断上扬的嘴角。
这场直播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被按在那个位置上,听着他们一遍遍复述这十年是如何走街串巷、痛不欲生寻找我的。
江牧野甚至拿出一叠旧火车票,在镜头前展示。
我认得那些车票。
那是他十年前跑生意去外地的票根。
现在,它们成了父爱如山的铁证。
“为了找景行,我们连鸣玉的家长会都没去开过几次,亏欠小儿子太多了。”
江牧野抹了一把脸,语气沉重。
坐在镜头外的江鸣玉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车厘子。
两个小时后,直播结束。
江牧野按下关闭键的瞬间,柳静姝立刻松开了搂着我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去洗个澡,把你身上那股味儿洗洗,熏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湿巾擦手。
江牧野盯着手机后台的收益,眼睛亮得吓人。
“今天这一场,光打赏就有两万多。”
“加上之前的,账户里已经有小一百万了。”
“真的?”
柳静姝凑过去看,笑得花枝乱颤。
“有了这笔钱,鸣玉出国留学的保证金就够了。”
他们沉浸在数字的喜悦里,完全忘记了屋子里还有我这个人。
我站起身,默默把地上的抹布捡起来,走向卫生间。
“哥。”
江鸣玉突然叫住我。
他把那个装车厘子的盆子递过来,里面还剩几个有点发蔫的果子。
“我吃不下了,这个给你吃吧,挺甜的。”
柳静姝立刻转过头,一把将盆子夺了过去。
“景行刚回来,肠胃不好,吃不了这种生冷的进口水果。”
“妈明天去菜市场给你买点苹果。”
她把剩下的车厘子倒进垃圾桶,连盆子一起扔进了水槽。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几个暗红色的果子。
在这个家里,连垃圾桶吃的东西,都比我好。
“知道了,妈。”
我轻声说。
我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
**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屋子里,他们商量着把我卖掉换两万块钱。
十年后,他们用我换了一百万。
我比以前值钱了。
门外传来江鸣玉的声音。
“妈,我那件定制的西服什么时候送来啊?”
“明天周末我想穿出去跟同学玩。”
“快了快了,店家说今晚就同城闪送过来。”
柳静姝的声音满是宠溺。
“对了景行。”
江牧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不容置疑。
“你明天别出门,留在家里把鸣玉换下来的那几双运动鞋刷了,鞋面不能用硬刷子,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