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果然没那么快抬走。
火灭了,烟却还在猪圈边上一缕一缕地往上冒,焦糊味压着土腥气,呛得人喉咙发苦。死猪横在门边,像一块黑黢黢的石头,把顾大山那句“我顾家认”死死压在了村口。
账也就在这时候,一分一分地压到了顾大山脸上。
孙老蔫儿蹲在自家猪圈门口,手还搭在那头死猪肚皮上,像不信它真没气了,来来**摸了三四遍。可那猪除了被火熏黑的皮毛,再没有一点动静,鼻孔边那层白沫都干住了。
孙家媳妇坐在地上拍着腿哭,哭一句,就往顾家这边剜一眼。
“这可是留着过年卖钱的猪啊!”
“一头猪就是一家子的命!”
“顾大山,你今天要不给个说法,我就死你家门口!”
这话一出来,围着的人又往前挤了一层。
村里最不缺看热闹的。谁家鸡打鸣吵了邻里都能围一圈,更别说今天这种祸事。男人们端着盆桶还没来得及放下,女人们一边拍打身上的灰,一边已经开始替孙家算账。
“这猪最少也得卖八九百吧?”
“哪止,眼瞅着就快过膘了。”
“顾大山家拿得出这钱?”
“拿不出也得拿,人家猪是实打实死了。”
顾野站在顾大山身后,脚尖一直往土里抠。
他以前听过“八百”“一千”这些数,可那些钱在他脑子里都是远远的,跟镇上供销社玻璃柜里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差不多,看得见,摸不着。他只知道家里卖一年粮也见不着几张整票,更别说一下赔出去这么多。
这会儿那些数字像石头,一块一块砸进他脑门里,砸得他连耳根都发木。
顾大山没吭声。
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衣裳却被刚才扑火的水和灰糊得一块黑一块黄。那张总像木头一样不见喜怒的脸,此刻绷得死紧,连嘴角都在发硬。
有人催他:“顾大山,说话啊。”
孙老蔫儿也慢慢站起来了。
他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声音却比刚才哭喊时还哑:“我也不想把话说绝。可这猪是我家年底指着换钱的。你儿子给我烧死了,你总不能让我认命吧?”
顾大山喉结滚了滚,才开口:“认。该认的我认。”
“认不是嘴一张就行。”孙家媳妇抹着泪站起来,“你今天就给个数,啥时候赔。”
顾野心里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偷偷抬头,看见顾大山额角那根青筋一跳一跳的。顾野太熟这模样了,每回顾大山真恼到极处,反倒不大骂人,只会先把脸沉成这样。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在家里打儿子,是在村口,身边围了一圈人,每个人都盯着他,等他拿出一个穷家本拿不出的说法。
“老蔫儿,”顾大山压着嗓子开口,“今天这事,是我家娃造的孽。我不赖。我先赔你一部分,剩下的,容我缓几天。”
这话一落,顾野整个人都僵了。
他从没听过顾大山用这种口气跟外人说话。不是吼,不是骂,不是硬顶,是低着头,硬把那口气往下吞。
孙老蔫儿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人说:“缓?你缓,人家喝西北风啊?”
“就是,死的是猪,又不是一只鸡。”
“顾大山,你家顾野闯祸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再不掏真东西,以后谁家还敢挨你家近?”
顾大山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却始终没抬头顶回去,只继续问孙老蔫儿:“你说个数。”
孙老蔫儿吸了吸鼻子:“一千。”
围观的人里有人“嘶”了一声。
顾野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一千。
这个数已经不是砸,是直接把他们顾家房梁都压弯了。
顾大山嘴角猛地一抽:“老蔫儿,你这猪……”
“我这猪怎么了?”孙家媳妇马上尖着嗓子接上,“你还想赖账?我这猪过年能卖多少,你心里没数?你儿子点火的时候怎么不替我心疼?”
“不是赖。”顾大山深吸一口气,“我手里现在没有一千。”
“没有也得想办法!”孙家媳妇声音更高了,“谁让你养出这么个祸害!”
这句“祸害”一下扎进顾野耳朵里。
他本来一直缩在后头,这会儿脸突然涨得通红,头一热就往前冲了一步:“你骂谁祸害!”
村口一下静了半拍。
谁都没想到,这节骨眼上,这惹祸精还敢顶嘴。
孙家媳妇先是一愣,随即气得脸都歪了:“我就骂你!你不是祸害是啥?你个小王八羔子烧我家猪,你还有脸吼!”
顾野脖子一梗,嘴比脑子快:“不就一头猪吗!”
这话一出口,顾大山猛地回头。
那眼神像刀。
还没等顾野反应过来,顾大山已经一把薅住他衣领,狠狠干了他一巴掌。这回比火场那一下还重,顾野被扇得脚底下直打滑,嘴里立马见了腥味。
“你给老子闭嘴!”顾大山低吼,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你知道一头猪是多少钱?你知道这一千块得在地里刨多少年?”
顾野被打得眼冒金星,耳边嗡嗡响,偏偏那点犟劲还没死透,嘴一抿,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硬是不掉。
他恨孙家媳妇骂他,更恨这么多人都看着他挨打。
可比起脸上的疼,他更受不了的是顾大山那句话。
他确实不知道一头猪是多少钱。
也确实不知道地里要刨多少年。
他只知道自己一句“不就一头猪”,把顾大山那点已经低到泥里的脸,又踩碎了一遍。
马会兰见势不对,赶忙上来把顾野往后一拽,自己挡在中间,嘴里连声说:“孩子不懂事,嘴贱,嘴贱,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她又回头狠狠拧了顾野胳膊一把,压着嗓子骂:“你还嫌闹得不够大是不是!”
顾野疼得一缩,却没吭声。
他这回是真不敢再顶了。
不知是因为那一巴掌,还是因为顾大山那句“刨多少年”,他心里头像忽然开了个洞,风一股股往里灌。
最后还是村里几个年纪大的出来打圆场。
“都少说两句,先把数落定。”
“一口吃不成胖子,顾大山家现在拿不出一千也是真。”
“老蔫儿,你也别光顾着气,逼急了谁都没法儿活。”
一来一回,数最后定在了八百六。
八百整赔猪,六十赔猪圈边烧坏的木栏和干草。
顾大山听到这个数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成。”
孙老蔫儿追着问:“啥时候给?”
顾大山沉默两秒:“今天先给二百,剩下的,一个月内补齐。”
“二百?”孙家媳妇差点跳起来,“你打发叫花子呢!”
顾大山这回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沉得吓人:“我说一个月内补齐,就补齐。你要是不信,现在跟我回家翻家底。家里有多少,我全拿出来摆给你看。”
这话反倒把对面噎了一下。
谁都知道顾家穷。
穷得顾大山一年到头在地里弯腰,腰都快弯断了,家里那三间黄泥屋还是当年顾大山他爹留下的,逢下大雨屋角都渗水。真把人逼到当场翻家底,也翻不出多少体面,只会让两家脸都更难看。
孙老蔫儿擦了把脸,闷声说:“那就二百先拿。剩下的,你自己记着。”
顾大山点了下头,没再废话,拽着顾野就往家走。
回家那一路,顾野头一次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
平时村里路边的狗朝他叫两声,他都得踢块土吓唬一下。今天路边孩子看他一眼,他都想把头低到裤裆里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眼睛还在。
不用回头都知道,村里人准在议论。
顾家那祸种。
顾大山家这回要赔惨了。
这一句句像虫子,在他耳朵边上爬。
到了家,顾大山一脚踹开破木门,把顾野往院子里一搡。
“跪下。”
顾野膝盖一麻,下意识就要顶:“凭啥——”
“跪!”顾大山一声吼得屋檐上灰都落下来。
顾野被吼得心里一缩,到底还是扑通跪了下去。院子里地不平,碎石子硌得膝盖生疼,他咬着牙,硬是不肯哼。
马会兰后脚进门,把门一关,转身就去翻炕柜。
柜门一开,里头除了几件叠得发旧的衣裳,就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那盒子还是前几年谁家办喜事送过来的,上头的红双喜都磨掉一半了。马会兰把盒子抱出来,手指头抖得厉害,打开一看,里头包着几层塑料布和旧手绢。
顾野愣愣看着。
他以前知道家里藏钱,却从没见过藏得这么深。
马会兰一层一层解开,里头有零票,有毛票,有卷得发皱的十块,也有两张压得板板正正的五十。她一边数,一边鼻子发酸,数到后面手都不稳。
“一百七……一百八……”
数来数去,一共一百九十三块六毛。
离二百都还差六毛。
屋里一下静得只剩她点钱的窸窣声。
顾野跪在院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搅了一把。
原来家里全部家底,还没一头猪值钱。
顾大山站在门槛边,脸黑得吓人,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窗台边,把平日里不舍得抽的那半包“红梅”烟摸出来,又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票子,扔到炕上。
“二百一十三块六。”马会兰哑着声说。
顾大山“嗯”了一声:“给老蔫儿送二百,剩下的留着买盐。”
他说得平,像说的不是把家底掏空,而是寻常借碗酱油。
马会兰眼圈一下就红了:“那剩下的六百多呢?”
顾大山没马上答。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黑灰,一抹把半张脸都蹭花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下老了好几岁,半晌才开口:“借。”
“跟谁借?”马会兰声音都打颤了,“咱家这名声,谁还肯借?去年借二叔家那二十块,到现在还没还利索。”
顾大山不吭声了。
越不吭声,越让人心里没底。
顾野跪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从来没听家里人这么正经谈过钱。以前他只知道没钱买糖,没钱**鞋,没钱去镇上吃凉皮。可那些都离他远,远得像是大人世界的天。
今天这层天一下就塌到他头上来了。
“我去跟老蔫儿说,再缓几天……”马会兰声音发虚。
“缓?”顾大山冷笑一下,“村口那么多人听着,你让我咋缓?今天先送二百去,是赔钱,也是赔这张脸。要不明天全村都得说顾大山说话放屁。”
这句一出来,屋里更闷了。
顾野头垂得越来越低。
他心里头发慌,发虚,发堵,可那点少年人的犟劲又不让他服软。他甚至想,要不就跑吧,跑到山上去,跑到河沟里去,跑得顾大山找不着,大家也就不用老盯着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马会兰把那堆零碎票子一张一张重新理齐,边理边抹眼睛。
她没哭出声。
可那样子,比真哭还难看。
顾野心里头莫名一酸,鼻子也跟着发堵。
顾大山转过身,终于看向他。
“知道错没?”他问。
顾野嘴唇动了动,头一回觉得“知道错”这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顺。他想认,又不想认得太软;想硬,又知道今天这事硬不起来。
最后他梗着脖子,闷闷挤出一句:“我又不是故意要烧死猪……”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顾大山眼里的火又起来了。
“不是故意?”顾大山一步跨到院里,顺手就把墙角那根卷了边的旧皮带抽了出来,“不是故意你点什么火!不是故意你还敢跟人吼‘不就一头猪’!你知不知道,你一句嘴硬,够老子在地里趴多少天!”
顾野一见那皮带,肩膀本能一缩。
这东西他太熟了。
从偷瓜到逃课,只要真把顾大山逼急了,这根皮带就得抽下来。平时它卷在墙角像一截死蛇,一到顾大山手里,立马活过来。
顾野胸口也腾起一股火。
怕归怕,可那点不服也跟着窜了上来。
“那你打死我算了!”他突然扯着嗓子喊出来,声音都破了,“反正全村都说我是祸害,你也当没生过我!”
屋里一下死静。
马会兰手里的钱都掉了两张。
顾大山攥着皮带,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脸上的怒,像被什么更沉的东西压住了一瞬。可也就一瞬,下一秒,他眼里那点火就全烧了起来。
皮带狠狠抽了下来。
第一下落在顾野背上时,他疼得整个人往前一缩,嘴里却死咬着,不肯叫。第二下、第三下接着来,抽得空气都发出脆响。
马会兰扑上来拦:“够了!你真想把他打死啊!”
顾大山甩开她,胸口剧烈起伏:“我今天不打,他以后还得把这个家点了!”
顾野疼得眼前发黑,偏偏心里那股气还顶着,像越打越往上拱。他死死咬着牙,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可他还是不认软。
不认,也不求。
直到顾大山抽到第四下时,那根旧皮带“啪”一声,从中间断开了。
断口毛糙糙地翘着,半截甩在地上。
院子里一下静了。
顾大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截断皮带,呼哧呼哧喘气,像刚跟谁狠狠干了一场。
顾野跪在地上,背上一道道**辣地疼,膝盖也麻了,眼泪还挂在下巴尖上,狼狈得像条挨打挨狠了的小野狗。
可他还是抬起头,看着顾大山。
那眼神里有怕,有委屈,有恨,也有一股怎么都打不没的犟。
顾大山也盯着他。
父子俩对着站了半晌,谁都没退。
最后还是马会兰先哭出声,一边捡地上的钱,一边骂:“你们爷儿俩,一个比一个命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天擦黑的时候,顾大山揣着那二百块钱出了门。
顾野还跪在院里,膝盖早没知觉了,只能听见院外偶尔有人路过,脚步慢下来,又压低声音说两句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
准是在说顾家赔猪的事。
他低头盯着地上那半截断皮带,心里头忽然冒出个说不清的念头。
今天这顿打,比以前哪一回都狠。
可最疼的,好像不是背上。
而是他头一次看明白,顾大山在外头低头赔话,马会兰在屋里数碎钱,这些事全都是因为他。
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那儿。
拔不出来,也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