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应有的客气——薛佩华背后的关系网确实不容小觑。
父亲在区里担任副职,母亲是市第一医院的副主任医师;更关键的是,父亲那位老战友如今正是第二机械厂的副厂长。
虽说这年月工人阶级地位最高,可能避免的麻烦,终究还是避开为好。
何况仔细算来,原主并没占到什么便宜。
前前后后送出去的礼物加起来超过二十块钱,薛佩华那边却是分毫未损。
“薛同志,你肯定会遇见更合适的对象。”
“行,周建设,你可别后悔。”
薛佩华扬起下巴,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门外走。
临跨出门槛时,她偏过头丢下一句:“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家境优越,性子向来骄傲,被这样当面回绝,自然不可能继续纠缠。
但她心里已暗暗发誓:非得找个比周建设强上百倍的人,让他将来悔青肠子。
“哼!”
脚步声渐远。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周建设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某种类似面板的界面?
他试探着在心底唤了一声。
几乎同时,一片半透明的虚影浮现在眼前。
【熟练度模拟系统】
【宿主:周建设】
【技能:机械维修(六级0/6000)、机械制造(四级0/4000)、俄语(十级)……】
【模拟次数:1】
真有这东西?周建设迅速关好门,将注意力全部投注到这片光幕上。
系统功能并不复杂,片刻功夫就被他摸清了脉络。
面板上罗列的技能,大多对应着原主和他自身掌握的能力,只是被转化为具象的数据。
有点像把现实生活套进了游戏的框架——只要持续练习,熟练度便会增长,技能等级也能随之提升。
最高十级意味着对该领域彻底精通。
比如俄语那栏,即便最生僻的专业术语也难不倒他。
机械维修停在六级,则是受限于时代。
原主不可能预知未来几十年的技术发展,因此系统综合评估后只给出这个等级。
但对一九六一年来说,六级所包含的知识与经验,已经足以应对眼下所有型号的机床故障了。
至于那次模拟机会,他也弄明白了用法:可以开启一个虚拟空间,其中能凭空生成任何所需材料。
既能用来刷技能熟练度,也能尝试新产品研发,相当于一个专属的学习实验室。
“真是帮大忙了……”
周建设低声自语。
但他没急着启动模拟——冷却期长达一个月,这次机会太珍贵,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刻再用。
周建设消化完脑海里的信息,在床沿**片刻,然后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翻找起来。
这间厂里分配的单人宿舍不过二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两张桌子和几把凳子就塞得满满当当。
他的手探进衣柜顶层的暗格,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掀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纸币和票据。
他仔细清点了一遍。
“一千三百三十二块。”
他低声自语,“和记忆里分毫不差……这人倒是真能攒。”
中专毕业进了第二机械厂,头两年拿实习工资,第三年转正,第四年因为一次技术改进评上了十四级。
每月开销压到十二块左右,其余都存了下来——当然,有些钱花在了别处。
票据寥寥无几:一盒点心票,二两肉票,另加几张工业券和布票。
点心票是特意换来的,本打算送给薛佩华,还没来得及送出手;肉票是这个月的定量,还没动用。
“脑子灵光,心却够狠。”
他摇了摇头。
周家节衣缩食供出个中专生,到头来没沾上半点光。
不过转念一想,原主重生后日夜想着弥补,总算还没彻底烂透。
眼下什么都凭票供应,想往家里捎点东西,这点票据实在寒酸。
布票只够裁件单衣,点心与肉更是少得可怜。
他沉吟半晌,从铁皮盒里抽出两百块钱,将盒子重新藏好,推门走了出去。
几年没踏过家门,亲人找来求助也找借口推脱——这次要是再不拎点像样的回去,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欠的债总得还。”
他苦笑,“既然接了他的摊子,这些麻烦也得一并接着。”
他打算先找人换些票证。
如果换不够,就去**碰碰运气。
原主为给薛佩华备礼,去过几次那种地方,路线倒是熟。
幸亏平日人缘还算维系着,如今开口求助,倒有几个同事愿意帮忙。
但肉票实在紧俏,问了十几个人,只换到一两。
粮票更是一张都匀不出来,那一两肉票还是用他自己的粮票换的。
倒是凑了一斤糖果票、一斤点心票、五尺布票,还有些烟酒票。
掂量着手里的票据,他觉得远远不够。
天色暗下来后,他拐进了城西那片巷子。
出门前和一位同事打过招呼,若是回来太晚便去借宿一宿——免得深夜回厂,被保卫科的人逮个正着。
他在昏暗的巷子里转悠了很久,才勉强凑齐想要的东西。
麻布袋被塞得鼓胀,边缘处露出油纸包裹的棱角。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尽,周建设呼出的白雾在车站牌下凝成薄霜。
他数过那些印着字的纸片——五张肉票,十张点心票,沉甸甸一叠粮票,还有卷得整齐的布票和印着齿轮图样的工业券。
昨天从工友那里换来的加上原本攒下的,这些纸片几乎掏空了他攒了半年的工资。
明天还得再去供销社一趟,口袋里的钞票怕是又要薄下去几分。
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扛起麻袋,布料摩擦着肩胛骨发出沙沙的响动。
三水公社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周建设天没亮就出了门,怀里揣着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和用铁盒子装好的票据。
供销社的柜台后面,售货员用牛皮纸包好桃酥和水果糖,称粮食时秤杆翘得老高。
他选了深蓝色的棉布,又拎了两瓶白酒一条烟。
玻璃瓶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麻袋深处闷闷地回荡。
能想到的都买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喉咙里。
马车轮轴吱呀作响时,太阳已经偏西。
驾车的男人接过他递来的烟卷别在耳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到草料袋旁边。
麻袋被甩上车板时发出沉重的闷响。
“回老家探亲?”
车夫甩了下鞭子,马匹打了个响鼻。
“洪家村的。”
周建设望着路旁向后倒退的枯树,“好些年了。”
“那赶得及,天黑前准能到。”
车轮碾过石子路,颠簸感从木板传上来。
周建设扶住麻袋,听见里面玻璃瓶轻轻相撞的声音。”要不是您捎这段路,今晚恐怕得找地方借宿了。”
车夫嘿嘿笑了两声,皱纹在眼角堆叠起来。”这年头谁敢走夜路?林子里有野物,道上也不太平。
除了背枪的,没人敢摸黑赶山路。”
沉默持续了一段路。
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冻硬的土地。
“对了,”
车夫忽然转过头,烟卷在耳朵上晃了晃,“洪家村是不是有户姓周的人家?听说供出个读书人,结果翅膀硬了就飞了,再没回来过。”
他啐了一口,“现在公社里教育娃娃都拿这事当反面例子。”
周建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麻袋粗糙的纤维。”……是么。”
“可不是嘛!好些人家都不让孩子去公社上学了,说读书顶什么用,养大了还不是白费粮食。
书记为这事发了好几回火,可嘴长在别人身上,谁拦得住?”
车夫摇摇头,鞭梢在空中甩出个弧线,“要我说啊,那小子真够缺德的。”
周建设把脸转向路另一侧的田野。
收割后的稻茬在暮色里像一片片竖起的铁锈。
他没有接话。
马车在三水公社的土墙边停下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
周建设又抽出两根烟递过去,车夫摆摆手说够了够了。
他拎起麻袋甩到肩上,布料勒进肩膀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土路在脚下延伸向渐浓的夜色。
远处零星亮起几盏油灯的光。
天色向晚时,周建设总算望见了村口的灯火。
这段路不算远。
若是换了赵家村或秦家村那种深山里的地方,怕是走到半夜也到不了。
他紧了紧肩上的麻袋,加快脚步往亮处赶去。
“站住!”
一声喝问从暗处炸开,惊得他脚下一顿。
两个身影从路旁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长杆的家伙。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能看出是村里巡夜的民兵。
“我是周福贵家的儿子,周建设。”
他连忙开口,手已经往怀里掏证件,“今天回来探亲的,证件都带着……”
那两人走近了些。
年长的那位接过证件,凑到眼前看了半晌,又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周福贵家的?”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几年没见人影了,怎么偏挑天黑才到?怕是连自家门槛朝哪开都忘干净了吧。”
“前些年实在抽不开身……”
周建设话说到一半,忽然认出了那张被暮色模糊的脸,“大勇叔?”
洪大勇把证件塞回他手里,语气依旧淡淡的:“赶紧回吧。
夜里别在外头晃悠。”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建设只当没听出那股子不满,从兜里摸出个半瘪的烟盒,往旁边那个年轻民兵手里一递:“夜里巡哨辛苦,这个给您二位提提神。”
“用不着……”
洪大勇话还没说完,那盒烟已经落进了年轻人掌心。
周建设拎起麻袋就往村里走,脚步声很快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等他走远了,年轻人才凑到路旁窗子透出的光晕下,眯眼看清了烟盒上的字。
“叔!是大前门!”
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我在公社见过这烟,听说要三毛五一包呢,都是干部才抽的……”
话没说完,手里的烟盒就被一把夺了过去。
洪大勇敲了下侄子的脑门:“瞧你这点出息!半包烟就乐得找不着北了?好好巡你的夜!”
“那是人家给我的……”
年轻人急着去够,却被一只手挡开了。
“显摆什么?老老实实挣工分,早点把媳妇娶进门,那才叫真本事。”
洪大勇把烟盒揣进自己兜里,转身往村口走去。
年轻人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很快也被夜风吹散了。
洪大勇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身旁的少年,剩下的半包被他揣进衣兜。
这种带过滤嘴的香烟要三毛五一包,他平时只舍得抽自家晒的旱烟叶。
要是让媳妇发现他兜里揣着这么金贵的东西,怕是能念叨上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