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的确良衬衫瞬间被褐色的茶渍浸透,粘着几片残茶叶,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顾天成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不停地打战。他非但没有上前扶李雪,反而用力推了她一把,大声斥责道:“李雪!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跟爸说话?快跪下认错!”
角落里的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李雪任由脸颊上的茶水顺着下巴滴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懦弱的丈夫,再看着太师椅上高高在上的公公,心里只觉得阵阵发冷。
她没有跪,反而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地质问:
“认错?我没有错!这十分钟,能换来厂里的奖金吗?能让孩子上学不迟到吗?能让我们在这个镇上抬起头做人吗?这根本不是什么家规,这就是你折磨我们的工具!”
“你……”顾怀远指着李雪,手指不停地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李雪一把握住一双儿女的手,拉着哭闹的孩子,一脚踹开顾家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决然冲进了外面的狂风暴雨之中。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顾怀远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并不是想折磨儿媳,他只是害怕。他看着这个时代走得太快,人人都想一夜暴富,人人都在丢掉根本。他害怕这个家也像当年那些茶厂一样,因为走得太急,最后散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这无声的坚守,在急功近利的现实面前,竟成了最伤人的利刃。
暴雨倾盆而下。
李雪带着孩子回到了棚户区。那是一片低矮潮湿的砖瓦房,屋顶上盖着石棉瓦,雨水落在上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狭窄的房间里,李雪的母亲正默默地用盆接住漏下来的雨水。看到狼狈不堪的女儿和外孙,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去烧热水。
而此时,在老街尽头的“聚贤阁”酒馆里,顾天成正一个人坐在阴暗的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廉价的番薯烧。
他觉得自己失败透了,在父亲面前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废物,在妻子面前是个连安稳日子都给不了的懦夫。
“天成啊,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顾天成迷糊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高档西装、手里把玩着两颗翡翠玉胆的男人,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他的表舅,也是顾家的宿敌——“德田茶业”的董事长,王德田。
王德田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顾天成的肩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手里的两颗翡翠玉胆碰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