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尘随水远,扇合两世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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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贺庭洲坐在我房间的单人沙发上。

指尖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雪茄,火光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捂住了藏着船票的口袋。

“只是去花园里散散心。”我强装镇定地关上门。

贺庭洲没有起身,只是隔着青烟打量着我。

“穿成这副样子去散心?”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危险。

“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警惕地看着他。

他显然失去了耐心,直接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夹杂着冷冽的薄荷香将我包围。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沈徽音,你最好不要跟我耍什么花样。”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捏得我生疼。

“三爷多虑了,我这条命都在你手里,还能耍什么花样。”

我强忍着躲开的冲动,直视着他的眼睛。

贺庭洲深深地看了我许久,似乎在评估我这句话的真伪。

半晌,他松开手,指腹在我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丢下这句警告,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墙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接下来的两天,沈家上下都在为了贺家的游园会做准备。

父亲甚至特意给我定做了一套昂贵的洋装,生怕我丢了沈家的脸。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

第三天中午,贺公馆的车准时停在门外。

游园会设在贺家新买的法式庄园里,草坪上衣香鬓影,名流云集。

我刚走进会场,就看到白清沅被一群太太们簇拥在中间。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洋装,脖子上戴着的,正是母亲留给我的红宝石项链。

那抹鲜艳的红,刺得我眼睛生疼。

看到我来,白清沅主动迎了上来,故意挺了挺胸膛。

“沈**来了,三爷正在那边和几位洋行老板谈生意呢。”

她像个女主人一样,热络地招呼我。

周围的太太们掩嘴轻笑,目光里满是鄙夷和看好戏的意味。

“这沈家大**也是够能忍的,未婚夫都快被别人抢走了,还有脸来。”

“可不是嘛,谁不知道沈家现在全靠贺三爷吊着一口气。”

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落入我耳中。

我神色不变,端起一杯香槟,走到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再忍一忍,今晚十点,我就能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

或许是我太过平静的反应激怒了白清沅。

她端着一杯红酒,径直走到我面前。

“沈**,这红宝石项链虽好,就是搭扣有些松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项链。

就在她手指碰到项链的瞬间,她突然惊呼一声。

紧接着,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从她脖子上滑落。

“啪”的一声脆响,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红宝石碎裂的声响,在喧闹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白清沅顺势倒在地上,红酒洒了她一身,显得狼狈不堪。

“沈**,你就算嫉妒三爷疼我,也不能动手推我啊!”

她捂着脸,眼泪说掉就掉。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贺庭洲拨开人群走过来,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

白清沅立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三爷,是我不好,我不该戴着沈夫人的遗物在沈**面前晃。”

“沈**生气推我几下也是应该的,只是可惜了这项链......”

她指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红宝石,哭得更伤心了。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贺庭洲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宝石。

他摩挲着锋利的边缘,然后缓缓抬眼看向我。

“你推的?”

没有询问,只有笃定的质问。

我看着他毫无温度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信吗?”

贺庭洲站起身,将那块碎石随手丢在桌上。

“你心气高,觉得委屈,也不该拿死人的东西撒气。”

他语气冷漠,直接定了我的罪。

“给她道歉。”

“道歉。”

贺庭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围的宾客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色,窃窃私语声逐渐放大。

白清沅靠在侍女怀里,拿着手帕按着眼角,眼底却闪过一丝痛快。

我看着地上碎成几瓣的红宝石,那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现在,它和我的尊严一样,被贺庭洲踩在脚下。

“贺三爷是亲眼看见我推她了,还是这满院子的宾客有谁能站出来作证?”

我没有站起来,只是端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他。

贺庭洲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似乎很不习惯我这种不再盲目顺从的态度。

“徽音,不要胡闹,大庭广众之下,非要我把场面弄得更难看吗?”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警告我。

“你哥哥的事情,你是不管了吗?”

又是这一套。

用沈家的存亡来要挟我,逼我咽下所有的委屈。

上一世,我为了这可笑的家族体面,妥协了无数次,最后却被他们联手送进了黄浦江。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

“好,我道歉。”

我走到白清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我的语气极其敷衍,没有丝毫诚意。

白清沅咬了咬嘴唇,楚楚可怜地看向贺庭洲。

贺庭洲眉头紧锁,显然对我的态度极不满意。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贺三爷还想让我跪下来给她磕头吗?”

“如果是这样,三爷大可直接开口,毕竟我沈家现在靠你施舍度日,你就算让我给她当丫鬟,我也只能照做,不是吗?”

我把话说得极其直白,彻底撕破了这层虚伪的窗户纸。

周围的名流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庭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阴鸷得可怕。

他自卑于商贾出身,最恨别人拿钱来衡量他的地位。

我这番话,无疑是精准地踩在了他的痛处上。

“沈徽音,你疯了。”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我没有再理会他,转身径直走出了法式庄园。

门外的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我没有回沈公馆,而是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十六铺码头。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繁华的城市。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地催促着离人。

我提着那个不起眼的藤箱,站在检票口前。

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两辈子的城市。

霓虹灯闪烁,十里洋场依旧纸醉金迷。

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把船票递给检票员,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开往香港的客轮。

甲板上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婚书。

这是父亲逼我签下的卖身契。

我借着甲板上的昏暗灯光,划亮了一根火柴。

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化作黑色的灰烬,随风飘落在滚滚江水中。

再见了,贺庭洲。

再见了,那个懦弱又可悲的沈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