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隔着帘子道:“外头那些话,你不必管。谢家女儿还不至于因一门退婚就抬不起头。”
我起身行礼。
父亲沉声问:“你既把沈家推了,往后可有打算?”
我抬头看向他。
父亲是吴郡太守,谢氏在江南经营三代。如今朝廷衰微,北地烽烟不断,南边水寇流民也渐成大患。谢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我的婚事从来不只关乎闺阁。
前世父亲把我嫁给沈雁回,求的是沈氏兵马护住吴郡。
这一世,沈雁回有了陆皎。
谢家若再攀过去,只会成旁人眼中的笑话。
我说:“父亲还记得南岸的顾惊潮吗?”
帘外静了一瞬。
父亲掀帘进来,眉头皱得很深。
“那个水寨出身的顾惊潮?”
我点头。
顾惊潮如今名声并不好。
他出身寒门,少年时随父在江上讨生活,后来父兄死于水寇,他聚集旧部,收拢渔户船工,几年间打下南岸三处水寨。士族提起他,总说他粗莽无礼,难登大雅之堂。
可前世,吴郡大乱时,是他放过了我和母亲。
那时我已是沈夫人,母亲病重,我冒险南下接她,却在江边遇上乱军。顾惊潮策马赶到,手里长刀还滴着血。他部下劝他扣下我,用来向沈雁回换城。
顾惊潮只问了一句:“拿妇孺换城,你们往后还想不想在这条江上抬头做人?”
他将我和母亲送上船,又让惊扰我们的部下跪在渡口赔罪。
后来南北割据,他与沈雁回隔江相持多年。沈雁回曾说,顾惊潮用兵奇诡,若早生于世家,必是天下名将。
这一回,我想先握住这条生路。
父亲看了我很久。
“阿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沈家虽退婚,可你还是谢氏贵女。顾惊潮手上有兵不假,出身却太低,南岸那些人连族谱都拿不出几本。”
我平静道:“乱世里,族谱挡不住刀兵。”
父亲脸色沉下去。
这话有些犯忌。
可他终究没有斥我。
良久,他问:“你图他什么?”
“图他守江的本事,图他肯护百姓,也图他眼下需要谢家的粮仓、船坞和名义。”
父亲盯着我:“那你自己呢?”
我垂下眼。
前世死时,沈怀知已十岁。
他站在我榻前,像极了沈雁回,连劝我放下怨怼时的语气都一样。
他说:“母亲,父亲待你已经很好了。陆姑姑孤苦无依,他多照顾一些,也合情理。”
我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忽然连最后一点牵挂都散了。
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有时没有刃。
它披着体面、宽容和理所应当,日日割在人心上。
我不想再被割一次。
我对父亲说:“我图一个自己能选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