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指停了一下。

窗外的桂树刚抽新叶，雨水顺着瓦檐滴在石阶上。这样的春雨，在前世北境很少见。侯府院里多是干冷的风，一年到头吹得人喉咙发疼。

我嫁给沈雁回的第一年，他待我很好。

他记得我畏寒，命人给我屋里铺地龙；他知道我爱看书，从边地搜罗孤本送来；他出征前会亲自来我房中坐一会儿，告诉我府中事务不必太累。

我以为他性情克制，不惯将情意挂在嘴边。

直到陆皎出现。

那年沈雁回从朔州大胜归来，席上有人献舞，陆皎作为临川新寡的女客坐在角落。她原本沉默，后来听见有人谈及石门驿旧事，便借酒写了几行字。

沈雁回看见那张纸时，整个人像被雪埋住。

他没有失仪。

他只是捏碎了手里的酒盏，血顺着指缝落进袖中。

那一夜他站在书房里，看了那张纸很久。

我推门进去时，他说：“阿宁，原来当年是她。”

语气很平静。

我宁愿他发怒，宁愿他质问我为何冒名，也宁愿他立刻写下休书，将这桩错位的婚事撕得干干净净。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我已有三个月身孕，谢家与沈家在北境粮道上绑得太深。沈雁回是君子，他不会弃我，也不会害谢家。

于是陆皎成了他的义妹。

他亲自替她择了新宅，派人教她理账，逢年过节送去珠玉药材。她喜欢白梅，侯府后园第二年便移来十七株稀世梅树。众人都说沈世子重情，对一个无依无靠的义妹也照顾周全。

我也曾这样劝过自己。

后来孩子出生，沈雁回给他取名沈怀知。

怀念知音。

我抱着孩子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仍旧装作没有听懂。

那之后的许多年，我越是能干，沈雁回越是沉默。

我替他拉拢北地世族，他说我辛苦；我安抚阵亡将士家眷，他说我周全；我冒雪去粮仓查亏空，他亲自给我披斗篷。

直到有一回，他醉后看着我，很轻地说：“若当年没有认错，你或许也不必这样辛苦。”

我那时才明白，我做得越多，他越容易想起陆皎。

她在他心里永远停在石门驿那场雨里，聪慧、干净、无所求。

而我在侯府的账册、灯油、药渣和人情往来里，一日日变成了他口中辛苦又可敬的夫人。

可敬，便也疏远。

母亲见我许久不说话，伸手覆住我的手背。

“阿宁？”

我回过神，笑了笑。

“甘心的。”

母亲眼中泛起泪：“你别哄我。”

“我没有哄母亲。”我握住她的手，“沈世子心里有人，他如今去找了，往后少一个人怨怼。我留在谢家，也能多陪父亲母亲几年。”

母亲低头擦泪。

父亲在傍晚时分来过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