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嘲地笑了一声:“积德?大善?我看,是皇帝许了你们什么吧。”
“不然你们怎么会想起我这个女儿?我在寺里十三年都没等来一封家书,如今要死了,倒劳烦你们亲自上山。”
裴夫人脸色一白,裴国公怒道:“裴念玉,你放肆!若不是裴家生你养你,你早就没命了!”
“养我?”我笑了,“我在寺中长大。教我识字的是无尘,给我饭吃的是寺中僧人,冬日给我添炭的是小沙弥。”
“你们生了我,却不要我。如今要我死了,又来同我讲父母恩情。”
裴夫人捂着胸口,哭得几乎站不稳:“念玉,别这样说,娘心里疼啊……”
“母亲若真的疼,就别劝我去死。”
裴夫人的哭声一滞。
裴国公怒不可遏,抬手便要打我。
巴掌落下来时,我没有躲。
我甚至想看看,这迟了十三年的父爱,打在脸上会不会比别人的石头更疼。
可那只手被无尘拦住了。
不是为了我,而是因为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不该当众动怒失仪。
他的袖袍微动,佛珠在腕间轻轻碰出声响。
“裴国公,佛门之地,不宜动手。”
裴国公被他拦下,脸色难看,却到底顾忌无尘身份,只能甩袖收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无尘。
从前香客骂我时,他也这样挡过。
那时我以为他是在护我。
如今才明白,他护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佛门的体面,是众人眼中圣僧该有的慈悲。
裴国公冷笑道:“好,好得很。裴念玉,你若还有半点孝心,就该自己走上祭台。你欠裴家一条命,如今也该还了。”
四周百姓听了裴国公的话,也开始窃窃私语。
“连亲生爹娘都这样说,看来她真该祭天。”
“裴国公大义灭亲,也是为天下着想。”
“是啊,一家人都能舍,圣上果然没看错。”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
裴国公夫妇的到来,不是救,是替天下人再递一把刀。
他们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连我的父母都不要我活,那我就更该死了。
裴夫人哭着看我,像是真有几分不忍。
可她最后还是低声道:“念玉,听圣僧的话吧。圣僧养了你这么多年,不会害你。”
我抬眼看向无尘,他并未反驳。
他只是捻着佛珠,平静地站在那儿,仿佛我接下来要走上的不是死路,而是一条早该如此的归途。
我没再反驳,只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寺门关上的那刻,我忽然很平静。
原来人心死去时,并没有多大的声响。
裴国公夫妇离开后,我病了一场。
也没有大病,只是发冷,头疼,胸口堵得厉害。
小沙弥来送药,我不肯吃。
药碗放在案上,一日日冷下去,又被换成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