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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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砚·启朝景和三年·梁州马车进梁州城的时候,天刚擦黑。沈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放下来。两侧挂灯,从城门一路往里,书肆、纸坊、笔墨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偶尔夹着几间刻坊,门口摆着样品,蜡烛映出来,字迹清楚。走了约莫半条街,还是这些,

换了招牌,换了字号,货色大同小异。靠文墨发财的城。“沈御史,”方恺在对面坐着,

欠了欠身,“知府大人已在望江楼备下接风宴,说是专程请了梁州最好的厨子,

还备了本地的——”“我知道。”方恺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重新靠回去,看窗外。

望江楼在城中心,三层,灯火通明。贺崇德在门口候着,五十出头,颌下三缕须,

见了人先笑,笑里带着一种见过太多人之后才有的松弛,不是真的高兴,也不是真的客套,

只是恰到好处。他亲自把沈砚引进去,说了几句路上辛苦之类的话,语气熨帖,

一句多余的都没有。沈砚与他碰了杯,茶。理由是路上颠簸,肠胃不适。贺崇德没有坚持,

只多看了他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招呼方恺喝酒。席间另有一人,卞鸿图,

梁州墨阁的东家,以地方商绅身份作陪,坐在贺崇德下首。年纪比贺崇德大些,发已全白,

身形清瘦,坐在那里话不多,但说起活字印刷来头头是道,讲铅字的材质,讲油墨的配比,

讲印出来的字比手抄清晰几分,又比雕版灵活几分,说得有条有理,像是真的研究过。

菜过三巡,话题绕回到这次验收上来。贺崇德说卞东家这次可是出了大力,

说若不是墨阁鼎力配合,这件事哪有这么顺。卞鸿图摆了摆手,说都是份内的事。

说到齐明远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神情里带了些惋惜。”可惜了。那人有些聪明,

就是贪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又没有那个本事,出事是迟早的。“贺崇德跟着叹了一声,

说是啊,说技术这种东西急不来,说齐明远若是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

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到头来白白搭上了一条命。沈砚端着茶盏,看了一眼卞鸿图,

把目光移开,没有接话。宴散。方恺跟着贺崇德的人去驿馆,沈砚说要走走消食,

独自出了门。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定了方向,往城南走。工坊旧址不难找,

附近的人都知道,说起来还要加一句“就是出事的那个”。门上贴着封条,陶捕头的字,

灯光照过去,纸边已经翘起来了,像是被风吹过几次。沈砚没有动封条,沿着院墙绕了一圈,

墙根、后窗、侧门的门轴,挨个看了一遍。院子不大,从墙外能看见一口水缸,靠着东墙,

缸沿积了一层灰。他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从袖里取出随身带的细钩,

越过墙把缸盖拨开了一条缝,借着月色往里看。缸底有水,水里沉着一块东西。他想了想,

还是翻进去了。落地的时候尽量轻,在院子里停了一息,没有动静,才走到水缸边,

伸手进去摸出那块东西,在灯下看。四方铅块,一面刻字,刻的是个“齐”字。刀法细,

下笔稳,落刀的角度有些特别,带着一种摸索出来的习惯,不是照着师父的路数走的,

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沈砚把那块铅字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揣进袖里,把缸盖重新拨回去,

翻出了院子。回驿馆的路上,有人跟了他一段。脚步不重,保持着距离,走他走的路,

停他停的时候也停。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假意整理衣襟,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了。他继续走,手放在袖里,指尖碰了碰那块铅字。驿馆的灯还亮着,

方恺的房间透出灯光。沈砚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那块”齐“字放在桌上,

取来卞家今天递过来的拜帖和礼单看了一遍,又取来工造司的案卷,

把齐明远的死亡记录翻出来,对着灯看。仵作的结论是外伤,颈侧,判断是慌乱中碰撞所致。

火是从柴堆引燃的,油料桶封口完好,无开启痕迹。门从里头锁着,窗户闩好,

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案卷写得很薄,结案结得很快。他把案卷合上,

把那块“齐“字又看了一眼,吹了灯,躺下来,盯着黑暗里的屋顶。

2林朝·案发后第二日·梁州仵作收工的时候,林朝还蹲在地上。陶捕头在门口等他,

脚步踱了几下,停下来,说:”行了,意外,结了。“林朝没动。他看着地上烧过的痕迹,

柴火的灰烬堆在靠墙的位置,码得整整齐齐,烧透了,连灰的形状都还在,

像是有人把柴一根一根竖着码好,从底下点了火,让它慢慢烧完。油料的桶在灶台边,

封口是好的,没有开过,桶身上有一层薄灰,是从别处飘过来落上去的,

不是从里头炸出来的。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如果是操作不当引燃油料,

火应该从灶台往外蔓延,柴火是被引燃的,不会先烧完。但眼前这个,柴火烧完了,

火才往别处去,蔓延的方向是从墙角往里,不是从灶台往外。有人提前把柴码好,点了火,

然后走了。“林朝。”陶捕头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你蹲那里看什么呢,仵作都走了。

“林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说话,跟着陶捕头出去了。案卷摆在桌上,他看完,

没有在上面签字。陶捕头瞥了他一眼,自己签了,盖了章,说结案,

语气里带着一种把事情了结的轻松。林朝把笔放下,说:”我有些疑点想再查一查。

“陶捕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疑点。”林朝把柴火的事说了,说了火势蔓延的方向,

说了油料桶的封口,说了死者颈侧伤口的位置和角度,觉得和慌乱中碰撞不太一样。

陶捕头听完,沉默了一会。”仵作看过了,你比仵作还懂?“林朝没有接话。

陶捕头说:”这种事,你在梁州待了这几年,没见过?工坊里头出事,油料、柴火、铅块,

哪样不危险,意外就是意外,非要往别处想,查出来什么?查出来又能怎样?

“林朝还是没有说话。陶捕头叹了口气,说:”你要查你去查,别耽误正事。“林朝回去,

坐在自己屋里,把那天看到的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看了一遍,重新写了一份陈情,

把火灾痕迹的疑点逐条列出来,措辞尽量平,送上去。三天后石沉大海。他又写了一份,

这次加上了钱游的事。钱游是老齐的好友,案发前后行迹异常,

有人看见他在案发当天深夜还在外头走动,见过卞家的人。林朝去问过他,钱游开了门,

请他进去坐,倒了茶,说没什么,神情平静,但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收得很紧。

林朝把这些都写进了第二份陈情,送上去。第二份陈情送出去的当天夜里,

有人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他。巷子不宽,两边是墙,月色照不进来。他走到一半,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变了,回头,两个人,持刀,一左一右。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打了多久,

身上挂了两处彩,肋下一道,手臂一道,对方一个断了腿,另一个跑了。

他把断腿的那个拖到街上,拦了个路人,让他去报官,自己坐在地上等着。

陶捕头来的时候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把那个断腿的收了,说会查,

说放心。第二天,那人没了,说是关押途中逃跑了。林朝站在陶捕头对面,

两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谁也没有说出来。再两天,上头的文书下来,

说林朝的陈情查无实据,所列疑点均已在案卷中有所说明,又说此举扰乱民心,

有损官府公信,着即离职。最后一天,陶捕头关上门,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在他对面站定,

压低声音“我尽力,但职是保不住了。”他停了一下,说:”你知道你在查什么。

“林朝说:”知道。””就算你的推测是真的,梁州不是你一个人能动的地方,

贺崇德坐在那个位置上是靠谁撑着的,你心里有数。你一个巡检,拿什么去动他?

况且直到现在你也没证据。案卷里说的清清楚楚,万一就只是意外呢?

我们断案不能随心所欲啊,就算现在按你的猜测定罪,证据呢?“林朝没有答应,

也没有反驳,就坐在那里。窗外的知了先耐不住寂寞。叫了几声,随后林朝开口道”多谢。

“陶捕头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年轻人立功心切我能理解,

但是我们办案要讲证据,走吧。”手续办完,林朝去卞家走了一趟。理由是例行的离任交接,

清查在办的案子,移交给接手的人。周原来接待他,客客气气,说话有分寸,问什么答什么,

什么都说得上。林朝听完,不免闪过自己险些办出冤假错案来的念头,

可自己亲眼所见却又不免感到蹊跷,难道真是自己少见多怪?林朝站起来,说了声告辞。

周原送他到门口,伸手握了一下,说:”林巡检慢走,往后若有事,还请多关照。

“二人对视几秒,随后周源转身离去。林朝一路握拳,出了卞家的门,转到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