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亮之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手机里的录音笔App打开,塞进枕头底下,话筒朝外。
第二件,洗了把脸。
用冷水。
七月的自来水都是温的,但我把毛巾泡了十分钟,拧到半干,贴在眼睛上。
肿要消,但不能全消。
留一点红,比较像哭过。
早上八点,我妈端着小米粥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发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棉麻衫,眼圈也是红的。
比我红。
专业的。
“桐桐,吃点东西。”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老配方了。
拍视频的温度。
果然,我哥跟在后面进来,手机已经架在**杆上了。
镜头对着我。
我没躲。
喝粥,擦嘴,抬头,眼眶微红,嘴角带一点点笑。
很乖。
很懂事。
很快就要死的妹妹该有的样子。
“哥。”
我叫他。
苏建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开口。
“怎么了?”
“我想拍个视频。”
我看着他手里那台手机,声音轻轻的。
“就是......万一我真走了,想给你们留个念想。”
“你说什么呢!”我妈的眼泪说来就来,坐到床边抓住我的手,“不许说这种话。”
我低下头。
“妈,我知道的。”
这句话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我妈的手紧了紧。
苏建栋的眼睛亮了。
不是感动。
是一个自媒体博主看到爆款选题时的那种亮。
“行,”他清了清嗓子,“那咱就录,随便说,想说啥说啥。”
我点头,很配合。
然后在他调整机位的时候,我说要上厕所。
锁上卫生间的门。
打开手机,翻到一个两年没联系的号码。
郑岚。
以前在保险公司做顾问的时候,她是隔壁组的经理。
那年她老公出车祸,住院费缺口三万,整个部门没人伸手。
我刚转正第二个月,卡里总共三万四。
转了三万。
没打借条。
她后来还了我,还多塞了两千,我没收。
这笔账,她记到现在。
我知道,因为每年过年她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不是群发的那种,是单独打的字。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桐?”
她声音没变,干脆,带点沙。
“郑姐,忙吗?”
“不忙,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买保险。给我们家七口人,每人一份意外险,保额拉到最高。”
“受益人呢?”
“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在郑岚那里算很长了。
“苏桐,等待期内出险,保险公司一分不赔,还要移交公安查骗保。”
“我知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红的,嘴唇白的,锁骨凸出来,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树枝。
但眼睛是亮的。
“他们在等我死。”
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我就让他们每天算,怎么死才不算骗保。”
郑岚没接话。
我听到她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哗哗的,大概翻了七八页。
“行。我今天把方案发你,你签电子件就行,不用本人到场。”
“谢谢郑姐。”
“先别谢。”
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桐桐,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说。”
我的手指收紧了。
“你嫂子,孙悦,昨天下午来找过我。”
“找你?”
“她拿了一份保单,让我帮忙改受益人。”
我没出声。
“那份保单是你的。投保人是你妈,被保险人是你,原始受益人也是你。”
郑岚停了一下。
“她让我把受益人,改成你哥。”
卫生间的排风扇嗡嗡响着。
**在瓷砖墙上。
凉的。
从后背一直凉到后脑勺。
“改了吗?”
“流程走了一半,我压着没提交。”
“为什么?”
“投保人变更受益人需要被保险人书面同意,她拿的那份委托书我看着不对劲。”
郑岚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业务汇报。
但我听得出来,她在选每一个字。
“苏桐,这份保单保额五十万,今年一月刚加过一次保额,加保申请上签的是**名字。意外身故,全额赔付。”
五十万。
我名下的学区房,市价大概也就值这个数。
“如果被保险人在保障期间意外身故,受益人拿钱。”郑岚一字一字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受益人已经改成了我哥。
被保险人是我。
我“意外死亡”,五十万直接打到苏建栋账上。
学区房要过户,要我签字,要走流程,有可能被卡。
但保险金不一样。
人死了,受益人拿着死亡证明去柜台,一分钱不少。
干净。
快。
合法。
“郑姐,那份变更申请你先别提交,也别撤回。”
“你要留着?”
“嗯。留着比撤了有用。”
挂了电话,我在马桶盖上坐了一分钟。
外面我妈在敲门。
“桐桐?怎么这么久?”
“就来。”
我冲了水,洗了手,拉开门。
笑了一下。
“妈,我刚才想好要说什么了。”
我妈的表情柔软下来,伸手帮我理了理头发。
“好孩子。”
我跟着她走回病床。
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爸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计算器App。
数字我没看全。
但位数不少。
我收回视线,坐到床上。
苏建栋把手机举起来。
红色的录制键亮着。
我看了一眼镜头。
镜头后面站着我妈、我哥、我爸。
三个人,六只眼睛。
没有一双在看我。
都在看那个红点。
我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情绪。
其实是在确认枕头底下那个录音笔的图标,还亮着。
亮着的。
好。
那我开始了。
不是开始告别。
是开始取证。
但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一个红着眼睛的妹妹,正准备把遗产交代清楚。
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孙悦已经把受益人改成了苏建栋。
五十万。
意外身故。
全额赔付。
如果他们等不了七天呢?
如果他们觉得,“意外”来得越早,越不容易被查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脉搏在跳。
活着的。
但在这间屋子里,活着这件事,好像已经碍了很多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