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捐款视频挂出去第三天，八万二千四百块。

苏建栋在家族群里发了个截图，红色的数字，下面配一行字：“谢谢大家，桐桐她知道了，哭了好久。”

我没哭。

我连那条链接长什么样都没看过。

但评论区里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这个哥哥好伟大”，有人@了本地的民生号。

八万块。

我躺在病床上，算了一笔账。

学区房月供四千七，八万够还十七个月。

他们不会拿来还房贷的。

房贷是我的名字，他们巴不得我断供。

那这钱去哪了？

下午两点，我说要去拍CT复查。

护士说今天没排。

我说我自己去问问。

没人拦我。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个饮水机，旁边是消防通道的门。

我没去放射科。

我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面。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三分钟后，表舅从电梯口出来了。

大伯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表舅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不厚，塞进大伯手里。

大伯没推。

接过来，捏了捏。

“说好的，你那份。”

表舅的声音不大，但消防通道回音好。

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伯把信封揣进外套内兜，拍了拍表舅的胳膊：“辛苦了，回头那个签字的事——”

“急什么，明天再说。”

表舅压低了声。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门后面，手机举在缝隙处。

十一秒的视频。

画面糊，但声音清楚。

够了。

回病房之前，我蹲在厕所隔间里，花了四十分钟。

苏建栋的朋友圈，筹款平台的链接页面，家族群里每一条转账记录、每一句“已转”“心疼桐桐”“建栋你辛苦了”——

一页一页截图。

六十七张。

全部丢进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还房贷的银行卡后六位。

这串数字他们不会猜。

因为他们从来没问过我每个月还多少。

回到病房，门口多了一个人。

制服，肩章，社区民警。

苏母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纸巾，眼眶红红的。

表演状态。

“——就是普通的走访，了解一下情况。”

民警翻着手里的小本子，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胸牌写着“周建国”。

老周。

社区都认识他，办事不磨叽，也不站队。

我妈看见我进来，马上站起来扶我。

“桐桐回来了，快躺下，周警官就是来看看你。”

她扶我的动作很到位。

力度恰好，角度恰好。

拍进任何一个镜头里都是满分母亲。

老周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苏桐是吧，身体怎么样？”

“还行。”

“网上那个筹款链接是你自己发的？”

还没等我张嘴，苏母接过去了。

“是建栋发的，桐桐病着哪有精力弄这些，都是家里人帮忙张罗，街坊邻居的心意，我们感激都来不及。”

滴水不漏。

老周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然后他抬头看我。

不是扫一眼那种看。

是盯着看了两秒。

“家属说你不愿意见记者？”

我愣了一下。

不是真愣，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反应时间。

“我比较怕吵。”

四个字。

老周没追问。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跟我妈客气了两句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还是看我。

这一眼的意思我不确定。

但我记住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母扔掉手里的纸巾，坐回凳子上，表情从“慈母”切换成“项目经理”，大概用了零点五秒。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家族群，又看了看筹款页面上的数字。

然后笑了。

拍了拍我的被子。

“桐桐，明天，该去医院办‘放弃治疗’的手续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笑得很温柔。

我闭上眼睛。

枕头下面的手机，加密文件夹里多了六十七张截图和一段十一秒的视频。

明天。

行。

那就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