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时衍】

那个铁皮盒子，我在书房最底下那格找到了。

锁早就锈死了，钥匙拿红绳拴着，压在盒底。

三百六十五封信，按日子编了号，一封挨着一封。

我本想一晚上全拆完，拆到第三封就拆不动了。

每封信都要我先撞上点什么，才肯把那段日子还给我。

第三十七封是在车上拆的。

那天堵车，我顺手从扶手箱里摸了颗薄荷糖。

信上说，那年住院，护士每天给每个小孩发两颗糖。

她一颗没吃，全攒在枕头底下的饼干盒里。

攒了十九天，三十八颗，趁我睡着塞进我被窝。

她写：你醒了一直喊嘴苦，我想着糖能管点用。

我把糖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我车里常年放着一罐薄荷糖，助理换了三任。

没人问过为什么，我自己也没问过。

第一百一十二封，是我路过母校那天拆的。

她说我转学去了城东，她家在城西。

她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多坐六站公交。

从我们学校门口走一趟，再掉头去她自己的学校。

刮风下雨都去，有一回发着烧也去了。

直到某天，她在校门口听见我跟同学说话。

“有个奇怪的女生总跟着我，烦死了。”

信的最后一行写：那之后，我就不去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

是我说的，而且说的挺大声。

后面那些信，我开始一封封往下找地名。

第二百零三封写，她去了青川，在一家面包房当学徒。

我当天就飞了青川。

那条街在，门牌也在，门牌后面是家五金店。

老板说这儿开了二十年五金，没卖过一块面包。

第二百五十一封写，她在临州租了间阁楼。

我找到那栋楼，楼是三年前新盖的，一共就两层。

没有阁楼。

第二百八十封写，她在安平老街摆过摊。

我在安平老街从头走到尾，走了四趟。

最后在街口派出所门前停下，门牌号对得上。

值班的民警问我找谁，我说找个卖糕点的。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三封信摊开。

三个地名，没有一个是真的。

她太知道我会怎么找了。

我做事从来只信纸面上的东西，合同、地址、字据。

她就在纸面上给我挖坑，让我一个一个跳。

这是她给我的罚单。

二十年里她找了我那么多回，我一次都没认出来。

现在轮到我白跑。

这期间助理也没闲着，我让他查全国叫江晚的糕点学徒。

三百多座城，查出四十几个，没一个是她。

最后递到我手上的，是一份医院的转院记录。

江迟术后半年复查，病历调去了南边一座小城。

我把这一个月往南排查过的城一座座数过来。

它排第七。

【陆时衍】

我赶到那家人民医院，是下午四点。

护士站的小姑娘翻了翻登记本。

“江迟啊，昨天刚复查完，恢复的挺好。”

“他姐姐带他去海边的复健营了，说要住一阵子。”

“留电话了吗？”

“留的是她店里的座机，您打打试试。”

我照着号码拨过去，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病历上的联系地址，是城南一条老街的门牌。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铺子关着门，玻璃擦得很干净。

门口挂着块木牌：今日只卖香菜柠檬挞。

隔壁表铺还亮着灯，一个老头端着茶缸探出头来。

我把手机里江晚的照片递给他看。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

“你就是她本子上那个‘香菜男’吧？”

“什么本子？”

“账本呗，她每天记卖了几个，剩了几个。”

“最底下一行，天天写一句，香菜男今天没来。”

老头嘬了口茶，指了指玻璃里头。

“她店里那个挞，做了一百多天了，一天比一天难吃。”

“香菜一天比一天搁得多，我说她，她也不听。”

“这么卖法，换个人早关门了。”

他叹了口气，回表铺去了。

我站在玻璃外头，看着柜台里剩下的那几个挞。

香菜切得很碎，压在柠檬酱上，绿得扎眼。

我对香菜过敏，沾一点嘴唇就肿。

二十年来，我记不住人脸，也记不住谁对我好过。

可香菜这个味儿，我隔着一张桌子都能闻出来。

一个失忆的人，到头来只记得自己讨厌什么。

她做这个挞，从来就不是给我吃的。

她在赌，赌我哪天循着这股讨厌的味儿，自己找过来。

香菜放得越多，这味儿就越冲，越好认。

我在门口站着，没走。

老街的灯一盏盏灭了，表铺也落了锁。

夜里起了风，后半夜又下了点小雨。

天快亮的时候，我腿麻了，弯腰揉了一下。

再直起身，玻璃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字是她的。

“香菜柠檬挞，今日售罄。想吃的，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