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陆时衍】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站到铺子门口。

门上换了块新牌子：暂停营业。

老周拎着鸟笼出来遛弯，看了我一眼。

“人昨晚上回来了，就在楼上。”

“她让我带句话，说这个门，她不开。”

我点了点头，跟老周借了张折叠桌和一把凳子。

桌子支在铺子门口，不挡道，也不挡她的窗户。

我开始写信。

写给二十年前，病房里那个叫晚晚的小姑娘。

第一封写那场火，我记得的不多。

只记得有只手很烫，拽着我的衣服不撒手。

写完我把信折好，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第二天，信没被退出来。

我就接着写。

第三封写薄荷糖，第五封写那颗蓝弹珠。

第九封写十四岁那年，教室后门那个低着头的背影。

那一封我写了一下午，撕了四张纸。

晚上回旅馆，我接着拆她的信。

她的信一封封往下走，我的信一封封往里塞。

老周每天来看一眼，嘴里没一句好话。

“你这是在人家门口摆摊算命呢？”

第十天，门里出来个人，是江迟。

他拎着个保温桶，往我桌上一放。

“姜汤，我姐让我送的。”

“她说你别冻死在她门口，晦气。”

我问他，那些信她看了吗。

江迟挠挠头，往楼上瞅了一眼。

“看了，看完收进一个铁盒子里，跟你那个一模一样。”

说完他就跑了，门在他身后关得很快。

第十五天，小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南边的雪不大，落地就化，化了又落。

我的手冻得握不住笔，写一行就得停下来搓一搓。

第十七天傍晚，门开了一条缝。

就一条缝，够塞进去一张纸那么宽。

“第三百六十五封我还没写，你急着看什么？”

是她的声音。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晚晚。”

“别这么叫我，我早就不姓林了。”

【江晚】

我隔着门缝，看见他的鞋，鞋面上落了一层雪。

十七天，他一天没落下。

我不是不心软，是我怕。

他现在找过来，是想起来了，还是觉得欠了我？

愧疚这东西是会过期的。

等他还完了，觉得两清了，转身走的时候，会更利索。

愧疚会过期，我的自尊不会。

“陆时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找回来的那些记忆里，有没有一次，是你先找我的？”

门外没声了。

雪落在雨棚上，沙沙地响。

我等了很久，等到手扶着的门框都冰凉了。

他还是没答上来。

我知道他答不上来。

八岁那年是我拖他出来，十四岁那年是我走进他的教室。

就连这一回，也是我的信先找到的他。

“答不出来就回去吧，把最后一封拆了。”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在了地上。

【陆时衍】

旅馆的台灯很暗，铁皮盒子里只剩一个信封。

第三百六十四封我前一晚刚拆完，写的是她二十岁生日。

她一个人吃了一碗面，面里没放香菜。

我拿起最后一个信封，封口没粘，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

正面写了几行字，背面一个字都没有。

“这封信是空白的。”

“因为365天里，你一天也没有想起过我。”

“空白留给你，哪天你真的先认出我了，就把它填上还给我。”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白的，干干净净。

我拿着它下了楼，走到铺子门口。

雪下大了，把我那张小桌子盖了薄薄一层。

我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后半夜。

老周的表铺早就熄了灯，整条街只有一盏路灯。

我在想她那个问题。

二十年里，我有没有一次是自己先找的她。

我把能想起来的日子翻了一遍又一遍。

雪落在纸上，我拿袖子一下下擦干。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蹲下去，把它塞回了门缝。

【江晚】

我一夜没睡，听着门外那双鞋，一直没挪过地方。

天亮的时候，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是我的第365封。

我捡起来，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这些天用的钢笔，是铅笔写的，笔画很重。

我只看了第一个字，手就抖的拿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