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趁夜溜进郑家老宅。

郑老夫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我进来，眉头狠狠一拧：“哟，这不是将军夫人吗？怎么，将军府待不下去了，跑我们郑家撒野来了？”

“老夫人，阿源是我儿子。求您把他还给我。”

“你儿子？”

郑老夫人把茶盏一搁，冷笑，“白纸黑字写在郑家族谱上，郑砚源，是我的嫡长孙，跟你有什么关系？”

“您明知道，他是被景皎皎换过去的！他后颈有红痣，跟我一模一样......”

“我管你红痣黑痣。进了我郑家的门，就是我郑家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下堂妇，也配来我郑家要人？”

我扑通跪下：“老夫人，您要多少钱我都想办法，只求您把孩子还给我......”

她笑了，“你嫁妆都被将军府收干净了，拿什么给？拿你那条贱命？”

我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老夫人，阿源才四岁多，他在您这儿吃不饱穿不暖......”

“那是他命贱。我告诉你，这孩子我留着有用。将军府塞过来的野种，我养着他，燕北冀就欠我郑家一个人情。你想要？下辈子吧。”

我浑身冒冷汗，郑老夫人已经知道阿源是假的，那阿源还能有好日子吗？

阿源，我的阿源！

我转身就往后院跑。

“拦住她！”老夫人一声喊，家丁从廊下涌出来。

我拼了命往阿源的房里冲过去，一把推开门，阿源看见我眼睛一亮：“娘！”

我把他抱起来往外跑。

家丁堵在院门口，管事的提着鞭子迎上来：“夫人，老夫人说了，您今儿敢踏进这院子，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让开。”

“不让。”管事的鞭子往地上一甩，“您是自己走，还是我们送您走？”

我抱着阿源往旁边一撞，想从侧门冲出去。

管事的追上来，一鞭子抽在我后背上，我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出去。

第二鞭抽在我肩膀上，顿时里面的血疯了一样涌出来。

第三鞭，第四鞭，痛得我就要昏厥。

我把阿源往怀里紧了紧，瞅准院墙根底下那个狗洞，弯腰把他往洞里塞，“爬出去！往外爬！”

阿源哭着往外钻，管事的鞭子又落下来，我疼得眼前发黑，硬撑着把他推出洞外，自己跟着往外挤。

我连滚带爬钻出去。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蹿出去。

郑家的人追到巷子口，管事的在后面喊：“抓住他们！老夫人说了，抓回来往死里打！”

后面的人越追越近。

我趴在车板上，后背的伤被车板硌得生疼，血渗出来糊了一车板。

阿源趴在我旁边哭，拿小手捂我后背：“娘你流血了......”

“死不了。”我喘着气，“阿源，娘说了带你走。”

马车拐上大街，我提前买通的更夫从巷子里冲出来，抡着斧子拦了一下，追的人被堵在后头。

车夫拼命甩鞭子，马车一路跑到码头。

外祖家的船停在岸边，管家站在船头张望，看见我这样，三步并两步跳下船跑过来：“姑娘！”

“走......快走......”

管家把我背起来往船上跑，阿源跟在后面，攥着我的衣裳不撒手。郑家的人追到码头，被船上的侍卫拦住。船离了岸，我趴在船板上，阿源跪在旁边哭。

我把他搂过来，他后颈那颗红痣贴在我下巴上，热乎乎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将军府的琉璃塔在晨雾里露了个尖，金灿灿的，是燕北冀当年为我造的。

我笑了一下，血沫子从嘴角呛出来。

“阿源。”

“娘......”

“娘带你自由了。”

阿源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哭，我搂着他，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离大梁城越来越远。

昏过去之前我想，要是能重新选一回，我宁可当初一根绳子吊死在郑家门口，也不换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