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意仍是那副痴傻模样，歪着头，嘴角挂着憨憨的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高卫东，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甚至蹲下身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地上散落的桃酥，沾了一指尖的酥皮屑，然后放进嘴里咂了咂，露出一个满足而混沌的笑。

“娘，甜……”

她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周淑芬吓得脸色煞白，一把将温书意拉到身后，声音都变了调：“高同志，您、您误会了！阿意她……她就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怎、怎会……”

“傻子？”

高卫东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那张白净的面孔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得狰狞可怖。他死死盯着温书意那张茫然无辜的脸，心底那股子邪火却烧得更旺。

他刚要动手，一位干部模样的青年男子从供销社跨步而出，目光落在温书意脸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

那青年干部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一套洗得发白却穿着整齐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全身透着一股子久居机关的审慎与精明。

他这次回来是来祭祖的，来镇上供销社采买些祭祖用品，谁知刚跨出门槛，便听见旁边老槐树下聚集着一群人，他原不想多管闲事，可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落在那个蹲在地上、正痴痴笑着咂手指的女子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眉眼……那轮廓……

青年干部瞳孔骤缩，手中的网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张泛黄的照片。

就算被蛇咬，高卫东也不想放过温书意，实在是温书意那张脸生得太过祸国殃民。即便此刻她嘴角挂着痴傻的憨笑，嘴角沾着桃酥的碎屑，可那精致的眉眼、莹白的肌肤、纤长的脖颈，无一处不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艳色。这穷乡僻壤的，他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的货色？

高卫东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贪婪，强忍着腕骨处传来的钻心剧痛，用另一只手朝身后两个缩头缩脑的小弟狠狠一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把这疯媳妇捆了带走！老子倒要看看，她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那两个小弟平日里跟着高卫东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此刻见他发了狠，虽心里有些发怵，却也不敢违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撸起袖子便要往前冲，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吆喝着：“小娘子，识相点，乖乖跟我们高哥走一趟，省得受那皮肉之苦……”

周淑芬吓得浑身发抖，却仍死死将温书意护在身后，像一头护崽的老母鸡，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王法？”

高卫东狞笑一声，捂着肿胀的手腕往前逼近两步，“在这桃源公社，老子高卫东就是王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沉稳的嗓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肃，如惊雷般劈开了这剑拔弩张的僵局：“住手。”

那青年干部不知何时已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身形如一道蓝色的闪电，径直插在高卫东与周淑芬之间。他微微侧身，将温书意婆媳二人完全挡在身后。

“我怎么不知桃源公社什么时候由你高家说了算了。”

高卫东一愣，刚要开口骂道，看清来人面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何……何秘书？”

他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您、您怎么在这……”

何秘书何轩，市委秘书长，县长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人物，此刻竟为了个傻女人出头？

高建国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温书意那张茫然痴笑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

“同志，”

他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温书意歪着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他，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问什么。只探出半个脑袋，从周淑芬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他。

“她、她叫阿意，是我们家的傻儿媳，”

周淑芬声音里带着庄稼人面对干部时特有的拘谨与防备，“同志，阿意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刚才那事……”

“婶子不必紧张，”

周秘书站起身，目光却仍未从温书意脸上移开：“我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

温书意低下头，眼底却快速闪过一缕精光。

眼熟？

她在脑海中飞速检索原主的记忆，却是一片混沌模糊。原主十六岁逃出军区大院后便神志不清，对过往人事的记忆支离破碎。

这人在原主的记忆库里搜索不到分毫。

“同志说笑了，”

周淑芬勉强扯出一个笑，粗糙的手掌在温书意手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们就是普通的老百姓，平时连村子都不出，怎会认识您呢……”

“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抱歉，打扰了。”

何轩收回目光，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网兜，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周淑芬与沈大勇对视一眼，后者刚从邮局回来，见到这边围了人，匆匆挤进人群，见状忙将妻子往身后挡了挡，黝黑的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与警惕：“同志，您有什么事吗？”

“爹，”

温书意突然开口，声音软糯含糊，“回家……宝宝饿……”

她拽着周淑芬的袖子轻轻摇晃，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那副天真又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周淑芬心头一酸，忙将她搂进怀里：“好好好，回家，咱们回家……”

何轩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温书意那张茫然无措的小脸上，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人群中很快消失。步伐沉稳而急促，像是有什么急事亟待确认。

高卫东僵在原地，手腕的剧痛与心头的惊惧交织，让他进退两难。他怨毒地剜了温书意一眼，却不敢再造次，捂着肿胀的手腕，灰溜溜地带着他那几个小弟钻进人群，连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都忘了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