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小院里，柳玉莲正往竹篮里装东西，一瓶高粱酒，两包点心，用红纸包着，瞧着倒是体面。

“娘，咱们真要去爷爷家吃饭啊？”

柳穗穗趴在桌沿，歪着脑袋看柳玉莲收拾东西。

四岁的小丫头穿着红色碎花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被屋里的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柳玉莲头也不抬：“你爷爷亲自托人带话，不去能行？回头又该说咱们柳家门槛高，攀不起了。”

正在炉子边烤火的柳老爷子慢悠悠地嘬了口茶：“去吧去吧，老郑头这是又要唱哪出啊？”

“还能哪出？”柳玉莲冷笑一声，“老二一家回城都一个多月了，户口还挂着呢。这是憋不住了，想让咱们这些‘有本事的子女’给他出主意呗。”

郑建业从里屋出来，已经换上了出门的深蓝色中山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接过柳玉莲手里的竹篮，掂了掂：“就带这些？”

“怎么，嫌少？”柳玉莲挑眉看他。

郑建业立刻摇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不少不少，挺好的，酒给老爷子，点心给孩子们分分，正好。”

“德行，你今天给我少说话，”柳玉莲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给柳穗穗戴帽子，“穗穗，到了奶奶家，少吃东西少说话，知道不？”

柳穗穗眨巴眨巴大眼睛：“那要是有人问我话呢？”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装听不懂。”柳玉莲给她系好帽带，“反正你才四岁，说什么都行。”

柳铮从外头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糖葫芦：“娘，我也去吗？”

“去，怎么不去。”柳玉莲看了他一眼，“把糖葫芦吃完，擦擦嘴。到了你奶奶家，跟紧你爹，别乱跑。”

“哦。”柳铮三口两口把糖葫芦吃完，用袖子一抹嘴。

柳玉莲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用袖子擦嘴？你娘我没给你准备手帕？”

柳铮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又凑到柳穗穗跟前：“妹妹，一会儿到了奶奶家，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揍他。”

柳穗穗认真地点头：“哥哥最厉害了。”

“行了行了，走吧。”柳玉莲推着两个孩子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对柳老爷子说，“爹，晚上要是回来晚了，您自己热点饭吃，锅里还有炖白菜。”

柳老爷子摆摆手：“去吧去吧，别操心我。老郑家那点破事，你应付得来。”

柳玉莲笑了笑，转身出门。

郑建业推着自行车，柳铮坐在前杠上，柳玉莲抱着柳穗穗坐在后座，一家四口就这么一辆自行车，慢悠悠地往郑家骑去。

郑家住在大杂院里头，一个院子住了五六户人家。

郑家的房子是正房三间，算是院子里最好的位置，这是当年郑爷爷在厂里分到的。

自行车刚推进院子，郑大嫂就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哟，老三一家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柳玉莲抱着柳穗穗下车，笑着应了一声：“大嫂。”

郑大嫂眼睛往柳玉莲手里的竹篮上瞟了一眼，笑容淡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让：“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多见外。”

进屋一看，郑建民一家已经到了。

李翠花正蹲在炉子边洗菜，手指头冻得通红，郑建民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佝偻着背，看见郑建业进来，站起来喊了声“三弟”，就又坐下了。

郑金秀和郑德宝坐在炕沿上，郑德宝手里攥着块地瓜干，啃得正欢。

郑金秀看见柳穗穗进来，眼睛亮了亮，跳下炕跑过来：“穗穗来啦！”

柳穗穗往柳玉莲腿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脆生生地喊：“金秀姐。”

“哎！”郑金秀应得特别亲热，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给，姐姐给你糖吃。”

柳穗穗抬头看柳玉莲。

柳玉莲笑着说：“姐姐给你你就拿着吧，记得说谢谢。”

“谢谢金秀姐。”柳穗穗接过糖，又缩回柳玉莲身后。

郑大嫂接过柳玉莲手里的竹篮，打开看了看，一瓶酒两包点心，嘴角就往下撇了撇。

她把东西放在柜子上，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人都能听见：“老三家的，不是大嫂说你，平时也不伺候老人，这都多久没来看爹娘了？就带这么点东西，说出去人家还以为你们柳家多困难呢。”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建业刚要开口，柳玉莲轻轻按了按他的手，笑着转过身来。

“大嫂这话说的。”柳玉莲笑眯眯地看着郑大嫂，语气温和得像是聊家常，“建业是嫁出去的，按道理说，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哪有让嫁出去的儿子回来照顾老人的道理？”

郑大嫂脸色一变。

柳玉莲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再说了，大嫂你可是正经娶回来的媳妇，当初六十块钱彩礼，那可是真金白银。怎么，大嫂你拿了彩礼，还经常回娘家伺候你爹娘？那你娘家嫂子能乐意？”

“你......”郑大嫂脸涨得通红，“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柳玉莲眨眨眼，一脸真诚的困惑，“不都是结了婚的人吗？难道大嫂觉得自己嫁进郑家，就不是你爹娘的闺女了？那也不对啊，你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

郑大嫂气得嘴唇直哆嗦，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郑奶奶坐在炕头上，从柳玉莲提到“六十彩礼”开始，脸色就变了。她伸手去拽郑大嫂的衣服，使劲扯了两下：“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郑大嫂被拽得身子一歪，回头看郑奶奶。

郑奶奶瞪她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去，帮翠花洗菜去！”

郑大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不敢跟郑奶奶顶嘴，憋着一口气转身往炉子那边走。

走到李翠花跟前，看她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洗萝卜，心里的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洗个萝卜都这么慢，还想不想吃饭了？”郑大嫂踢了踢水盆，“赶紧的，再把那白菜也洗了，切细点，爹牙口不好。”

李翠花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小的：“哎，马上就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郑建民，郑建民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从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

李翠花又低下头，用力搓着手里的萝卜。

郑金秀站在柳穗穗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咬了咬嘴唇，转身跑过去：“娘，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李翠花赶紧推她，“你去玩你的，别弄脏了衣服。”

“没事，我帮您。”郑金秀蹲下来，接过萝卜，用力搓着。

郑大嫂哼了一声，扭身去收拾桌子了。

柳玉莲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不动声色地拉着柳穗穗在炕沿坐下。

郑建业把竹篮里的酒拿出来，放在桌上：“爹，这是给您的酒。”

郑爷爷坐在炕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屋里气氛有些沉闷，柳穗穗坐在柳玉莲腿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眼睛骨碌碌转着，把屋里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

柳铮凑到郑建业身边，小声说：“爹，我想喝水。”

郑建业刚要起身，郑金秀已经端了碗水过来：“柳铮弟弟，喝水。”

“谢谢金秀姐。”柳铮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郑金秀笑着说不客气，又看向柳穗穗：“穗穗喝不喝？”

柳穗穗摇摇头，举了举手里还没剥开的糖：“我有糖。”

郑金秀眼神闪了闪，在柳穗穗旁边坐下，小声说：“穗穗，上次你爹说的那个街道规定，是真的吗？户口真的不能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