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

镜头怼得很近。

我脸上全是汗，嘴唇发干，手上沾着泥。

“还行。”

“觉得农村劳动辛苦吗？”

“辛苦。”

王导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能干。”

他顿住。

“以前在家干过活吗？”

“干过。”

“比如？”

我把一棵草拔出来，抖掉根上的土。

“洗碗，拖地，洗衣服，做饭，倒垃圾。林皓补课晚，我给他热饭。”

田埂边安静了一下。

小赵的机器微微往下压，像是他手酸了。

王导说：“你妈妈不是说你在家什么都不做？”

我想了想。

“她说的可能是不够好。”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它太像我平时的回答。

不反驳，不争辩，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挪一点，这样事情就能快点过去。

赵爷爷在旁边听不下去，哼了一声。

“啥叫不够好？碗洗了就是洗了，地拖了就是拖了，还能洗出花来？”

王导笑得有点尴尬。

我低头继续拔草。

又过了半小时，赵爷爷让我去搬菜筐。筐不大，装满刚摘的青菜，成年人搬起来不费劲。我两手抓住筐边，刚一使力，胸口就空了一下。

像有人突然从身体里抽掉一块东西。

我稳了稳，咬牙把筐抱起来。

田埂不宽，泥有点滑。我走得很慢，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小赵跟在旁边，镜头对着我的侧脸。

“要不要帮忙？”他小声问。

我摇头。

如果这筐菜都搬不了，那我妈看到节目，只会更确定她是对的。

“你看，他就是懒。”

“让他干点活，跟要他的命一样。”

“别人家孩子都能吃苦，怎么就他不行？”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多到它们不需要真人在场，也能自动在我脑子里响。

我把筐搬到地头，放下。

手指松开时，掌心有两道红印。

赵爷爷递给我水。

“喝。”

我接过来，没敢多喝，只抿了两口。

他说：“你这娃，咋喝水也抠搜？”

我不知道怎么答。

家里桶装水放在客厅，我晚上写作业渴了，出去倒水，会被我妈说动静大，影响弟弟睡觉。后来我习惯在房间里放半瓶水，能撑一晚就撑一晚。

人一旦什么都要省，连喝水都会省。

赵爷爷看我不说话，把瓶子塞回来。

“喝完。”

我只好仰头喝。

水是温的，不甜，也不咸，但滑进喉咙时，我忽然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我捧着水瓶，半天没舍得放下。

傍晚收工前，王导让补几个镜头。

他说还差一点“情绪爆发”。

“林砚，你要是觉得累，可以直接说。比如你以前没干过这么辛苦的活，现在有什么反思。”

我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半片拔干净的菜地。

手上磨了两个水泡，膝盖上全是泥，裤脚湿了一圈。

我说：“我没有反思。”

王导愣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不干活。”

这句话很轻。

但说出来以后，我心口跳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窄的缝里挤出来。

王导脸色不太好：“那你觉得你妈妈说错了？”

我看着镜头。

很久没说话。

说她错了，好像很严重。

可说她没错，我又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

最后我说：“她没看见。”

“没看见什么？”

“没看见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