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房车修好的那天，正好是原定周年旅行出发日。

我到服务中心时，买家已经在验车。

陆先生和妻子准备退休后自驾，提前看过完整检测报告，也知道水箱支架更换过。

价格按实际车况谈，没有隐藏事故，也没有虚抬价值。

工作人员刚把**合同放到桌上，门口传来行李箱滚轮声。

林舒宁穿着白色冲锋衣，拖着两只登山箱走进来。

她看见陆先生夫妇，又看见我面前的合同。

“你在干什么？”

“卖车。”

她快步走过来，按住合同。

“谁同意你卖了？”

工作人员停下笔。

我拿出购车发票、车辆登记证和婚前付款流水。

“车辆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维修已经结束，事故费用也有书面处理方案。”

她翻过几页，指尖开始发抖。

“这是我们的房车。”

“登记人是我。”

“窗帘是我们一起选的，后舱是我们一起改的。第一条路线也是我们一起跑的。你现在说卖就卖？”

“你把它交给贺铭开一千三百多公里时，问过我吗？”

她的手仍压在合同上。

“我可以把那些费用全部还你。床垫、毯子、桌板，什么都可以换。以后贺铭不会再碰它。”

“这不是清洗内饰能解决的事。”

“那你想怎么解决？”

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两只行李箱。

左边装衣物，右边塞着露营装备。

她今天仍然是来旅行的。

离婚通知送到手里整整一周，她没有准备账户资料，没有联系律师，甚至没有问协商时间。

她只带了两箱东西，等我像过去一样替她装车、检查轮胎、规划路线。

“你觉得我只是逼你低头。”

她没有否认。

“你以前生气，最多两三天。”

“所以你认为这次也一样。”

她终于松开合同。

“难道不是吗？”

我重新拿起笔，在**人一栏签下名字。

陆太太走近一步。

“如果你们还没商量好，我们可以改天再办。”

“不用。”

工作人员继续核对证件，解除原账号绑定。

系统提示音响起。

车辆家庭成员全部失效。

林舒宁的手机随之震动。

她低头看见通知，脸上的神情彻底凝住。

之前只是贺铭被删除。

这一次，连她也从那辆车的家庭名单里消失了。

陆先生夫妇办完手续，将车开出服务中心。

车尾转过路口时，后窗里的木质桌板一闪而过。

我没有追着看。

林舒宁却站在玻璃门前，很久没动。

“你连它也不要了。”

“车没有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卖？”

“我不想以后每次打开后台，都先看到十二月十七日。”

她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

“程叙，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车真的卖了。”

“不是。”

她抓住我的手腕。

“我可以辞职，可以和贺铭彻底断掉。那十一晚我一晚一晚写给你。手机、账单、聊天，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以前她说，夫妻过日子不是做审计。

现在愿意把一切摊开，是因为她终于看见我在离开。

我把手抽出来。

“我要的不是检查你。”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第一次隐瞒时，选择告诉我。”

她怔怔地看着我。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能怎么补？”

“承担结果。”

我将纸箱推到她的行李旁。

里面是她留在车里的衣服、香水、文件和露营灯。

箱盖上贴着清单。

一件不少。

她低头看见那盏灯，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是她专门为周年旅行买的。

我绕过她，走出服务中心。

身后，两只登山箱和一个纸箱并排放在大厅里。

像一场准备了很久，却再也不会出发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