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答辩那天，我在候场区坐了四十分钟。

隔着半透明的门，可以看见唐悦他们站在投影前。

他们重新做了图，把南巷换成黄色，标注为中风险。

地下通道仍然被画成一条蓝色逃生线。

主持老师问：“你们是否完成了基础数据复核？”

唐悦回答：“完成了。”

她说得很稳，像已经忘了预审那天。

专家让他们开始现场模拟。

输入设计暴雨，屏幕上的水流从北面缓慢铺开。过了一会儿，南巷还是绿色，地下通道两端出现了人群疏散箭头。

专家皱眉：“这个结果和实际积水记录不一致。”

唐悦说那是因为模型按原排水能力计算。

“你们的报告写的是现状风险。”

“老师，现状也会有正常排水。”

“那如果围墙赌了呢？”

她停了一下：“会在应急预案里处理。”

“可预案里的路已经淹了。”

会议室里响起翻页声。

我坐在门外，手心一点点出汗。

不是因为他们可能得零分。

而是那张图还和真实城市有关，只要有人把它当成规划依据，出问题的就不只是毕业。

主持老师让他们解释数据来源。

许鹏打开电脑，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最终版和几个修改过的截图。

专家又问原始成果说明。

唐悦说在补充材料里。

“补充材料呢？拿出来看看。”

她翻了几页，没找到。

助理在这个时候叫我进去。

我拎着电脑，走到空出来的位置。

唐悦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主持老师说：“周宁，先展示你的独立方案。”

我连接电脑，屏幕上不是一张颜色鲜艳的地图，而是三张不同情景下的结果。

“第一张是泵站正常运行，南巷在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出现浅层积水。第二张是泵站停机，地下通道在二十七分钟后达到封闭条件。第三张加入泄洪沟堵塞，水流会回折到西侧商铺。”

我标出数据来源。

坐标转换说明、现场水准点、雨量记录、测量误差，都在每一页下方。

专家来了几分兴致：“为什么不合成一张最终风险图？”

“因为现状有变量。把变量藏掉，图虽然会好看，但决策会危险。”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继续。”

我启动模拟。

屏幕上的水流沿着那条已经被围墙堵住的沟折返，几秒后淹没南巷，地下通道变成深红。

模拟结束时，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打开一段现场记录。

屏幕上是便利店门口的水线，时间显示暴雨当晚八点四十三分。

又放出排水部门封闭通道的公告，和我发给沈老师的预警邮件。

专家神色一震：“周同学，你提前多久做出这份判断？”

“正式封闭前三个小时。”

“为什么没有直接公开？”

“因为这是学生模型，尚未完成复核。我把风险交给了指导老师和合作工程师，由有资质的部门决定是否采取措施。”

沈老师坐在后排，认真点了点头。

专家转向唐悦他们，语气如常，但莫名多了几分压迫：“你们的模型为什么没有识别这条风险？”

唐悦强撑平静答：“基础数据是公开平台提供的。”

“公开平台不代表可以不核对，你们有没有见过现场？”

“有。”

“谁去的？”

她说了七个人的名字。

赵思遥在旁听席上忽然举手，说自己曾陪我去过南巷，当天没在现场看到他们。

她本来可以不说的。

我看向她，她只冲我点了一下头。

专家语气更重了几分：“报告中的现场验证是怎么完成的？”

没人回答。

记录员调出版本历史。

那段结论在提交前一夜从“待核实”改成“基本吻合”，修改人是唐悦。

我的二十七条提醒、退出登记和录音，也被放到大屏上。

唐悦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像是再也坚持不住，她突然站起来：“周宁，你就是故意的！你早知道我们会失败，所以一直留着证据看笑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等她说完，主持老师才沉着脸问：“你说她早知道，凭什么这么判断？”

唐悦指着我：“她这么爱查数据，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把手机里的第一封提醒邮件投出来。

时间是退组前十二天。

那时候，模型还没跑完，所有人都有足够时间重做。

第二封，退组前九天。

第三封，退组前七天。

我一封一封翻过，最后停在那张退出登记上。

“我提醒过很多次，不是一直等你们失败，我只是被你们排除后，继续完成自己的课题。”

我看着唐悦：“你们能不能毕业，不是由我决定的。”

“是你们自己的交上去的东西决定的。”

主持老师宣布暂缓原小组答辩，提交的毕业设计不合格，限期重做。

不是一项补交。

是整个基础模型、现场核查和应急路线都要重新完成。

我的独立项目通过答辩，成绩为优秀，后续进入校级项目库。

唐悦站在原地，手里的话筒慢慢垂下去。

那一刻，我没有激动，只觉得那些夜里反复校对的时间有了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