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贺衍清显然没听懂我话里的深意。

他以为我妥协了，神色顿时缓和下来，甚至主动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语气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这就对了。今晚集团大老板也在，一会儿敬酒的时候，你多笑笑，给咱们家挣个面子。”

多讽刺的“咱们家”。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末午后。

我强行拽着我妈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我爸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男孩抱上肩膀，逗得身边的女人掩嘴娇笑。

我妈当时浑身发抖，手里拎着的菜篮子掉在地上，滚落了一地的西红柿。

她上去扯我爸的衣领，我爸却一把将那个女人护在身后，怒斥我妈像个泼妇，丢尽了他的脸。

那天晚上，我妈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砸了。

她哭着说，她这十二年来像个保姆一样伺候公婆、照顾丈夫，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最后却落得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评价。

她蹲在冰冷的客厅里对我说：

“挽挽，千万别相信男人的嘴。他们不是瞎，他们只是觉得你心大、好糊弄，才敢把外面的脏东西带到你眼前耀武扬威。”

妈妈用了十二年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而我，不会在这个泥潭里多待一分一秒。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巨大的多层翻糖蛋糕，上面写着“预祝城南项目大捷”。

集团的执行董事、各部门总监，还有贺衍清手底下的几十号员工全都围在四周，掌声雷动。

贺衍清作为项目负责人，站在正中央，意气风发。

他握着香槟刀，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前排的我，深情款款地招手：

“这个项目历时八个月，能有今天的成绩，除了团队的拼搏，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太太商挽。”

周围响起了善意的起哄声和鼓掌声。

程幼薇站在人群的另一侧，眼神幽暗地盯着我，嘴唇咬得发白。

贺衍清继续拿着麦克风，声音温润动听：

“这八个月里，她包容我的晚归，体谅我的疲惫，是我贺衍清最坚强的后盾。商挽，过来，第一刀蛋糕，我想和你一起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羡慕的、恭维的、看戏的。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模范夫妻的高光秀，是一出精英阶层相濡以沫的温情大戏。

我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贺衍清笑着把香槟刀递到我手里，顺势搂住我的腰，低头在我耳边说：

“开心吗？我特意在大老板面前给你留的位置。过去的小脾气，今晚就算翻篇了，好不好？”

他笃定了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维持体面。

他笃定了我像我妈一样，为了所谓的家庭大局，会咽下所有的委屈和疑虑。

我接过香槟刀，却没有切向蛋糕，而是反手将刀重重插在了一旁的冰桶里。

“当啷”一声脆响，打破了宴会厅里热烈的气氛。

贺衍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商挽，你干什么？”

我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早已盖好公证章的文件夹，还有一枚小巧的U盘。

我没有看台下的窃窃私语，也没有看程幼薇惊恐的面容，只是直视着贺衍清那双永远冷静斯文的眼睛。

大屏幕上的项目宣传片忽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切断了画面。

取而代之的，是城南御景湾三号楼的地下车库监控录像，以及一张张精确到分秒的酒店账单和同居取证照片。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贺衍清的脸色在荧幕的荧光下，一寸寸褪尽了血色。

“贺衍清，庆功宴办得很好，但你的家庭戏演砸了。”

我迎着满堂宾客惊骇的目光，将那份财产分割协议书直接甩在他笔挺的西装胸口上。

“我们离婚，明早九点，法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