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父亲出院后回了老宅东厢房。

继承登记办妥前，我和他把住处的边界写在纸上：他的房间、院内出入路线和看病接送都照旧。

其余房间的钥匙，他和许芸不再替任何人配。

他读了两遍才签字。

“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防着。”

“婚礼前，你已经替别人配过钥匙。”

他没再说话，把备用钥匙放到桌上。

许芸来收拾衣物，看见那串钥匙，问我是不是连她进厨房都要拦。

“正常生活不拦。母亲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先敲门。”

她笑得勉强，却当着父亲的面答应了。

我给东厢房换了坏掉的门铃，请护工按约定的时间上门。

父亲不喜欢陌生人在屋里，第一周总把人叫走。

第二周我陪他复诊，医生提醒用药不能漏。他才学着把药盒放在饭桌上。

有一天，他问我能不能留在老宅吃晚饭。

“今天不留。”

“你每次来，都像办完事就走。”

“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产权手续又过了些时日才完成。

周律师把材料交给我时，说房子以后怎么用，由我自己决定。

我没急着搬入。先请人修好母亲卧房的窗、清理仓房里的家具。

那道量身高的门框还在，上面有两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刻痕。

木工问要不要刨平。我说不必，补好松动的门轴就行。

亲戚群里有人发了父亲和我的合照，配字是父子和好。

照片拍在医院门口，我只是送他复诊。

我回了一句。

“我会照顾父亲，也请别再替我宣布和好。”

三叔发来一个收到。姑妈没有回。

随后我退出了群，没有等谁来评理。

沈予衡托姑妈来取他小时候留在书房的旧书。

我把书装成一箱，放在院门口，约好时间让他来拿。

他来的时候，父亲正坐在东厢房窗边。

两个人隔着院子看见彼此，父亲没出声叫他进去。

弟弟提起箱子，看见最上面是母亲给我们讲过的童话书。

“这本书你留着吧。”

“你小时候的名字写在扉页。”

“是你替我写的。”

“所以你更该留着。”

他蹲下来，把书翻到那页，摸了摸笔迹。

“哥，我那天问你还能不能补救，后来想明白你问的是什么。”

“想明白是你的事。”

“我现在不跟你要房子，也不替晚宁说话。”

“好。”

“爸下次复诊，我去陪。我问过姑妈时间了。”

“你陪他，不用向我报账。”

“我不是来换你原谅。”

“那就不用补这句话。”

他点点头，又把箱子拖近了一点。

“以前你帮我安排好，我一直以为那些事很容易。”

“现在你可以自己做。”

“下回我不会再让爸来叫你。真有什么拿不准的，我先问医生。”

我站在门内，等他把话说完，没有照旧替他接下后面的麻烦。

他像还想说点什么，却终于只把箱子合好，拎走了。

程晚宁寄来一封信。信里没求我回头，说自己已和沈予衡分开。

“我把两年的事都告诉我妈了。她原先以为，是你婚前又反悔。”

“我也向参加婚礼的人解释过。有人不肯再理我，我没有说是你不肯放下。”

“你不用因为我们分开，就觉得该替我做什么。我知道你以前总会担心我过得不好。”

最后一行问，如果以后在街上遇见，我会不会当作不认识。

我把信收进盒子，没有回。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没必要替未来的自己先说原谅。

姑妈来送父亲的药，问我信是不是她寄的。

“晚宁妈妈跟我说，她哭了好几天。”

“姑妈。”

“我知道，你不想听。”

她把药放在门边，回头又问。

“那以后我还能来看你吗？不替谁说话，就看看你。”

“提前打电话。”

“好。”

她这次只答应了一件能由自己做到的事，我也只答应了这一件。

那晚我搬进老宅，把从公寓带来的第一只杯子放到书桌上。

母亲的相册就在旁边，照片边缘还夹着两年前那张合影。

我没有把它抽出来。正准备合上相册时，院门外有人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