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死了。
苏景川一早派人去提人,推开门就看见她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死相极惨。
“自尽了?”苏景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也太巧了。”
苏景行蹲下身查看,片刻后站起来,脸色凝重:“不是自尽。”
“怎么说?”
“你看她脖子。”苏景行指着尸体的勒痕,“上吊的勒痕应该是斜向上的,她这个是平的——是先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
苏景川脸色一沉。
灭口。
有人昨晚抢在他们之前,把方嬷嬷杀了。
“昨晚谁守夜?”他问。
下人战战兢兢答:“是、是王二和刘三,他们刚才还在,这会儿……不见了。”
跑了。
苏景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报官吧。”
“慢着。”
南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四人回头,看见她走进柴房,在那尸体面前蹲下。
“妹妹别看!”苏景安伸手想拉她,“死人有什麼好看的——”
话没说完,就见南玥抬手,在那尸体眉心点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知道了。”
四兄弟:“?”
知道什么了?
苏景行小心翼翼问:“妹妹,你……知道什么了?”
“杀她的人。”南玥往外走,“两个,男的,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左手缺根小指。昨晚子时三刻动的手,从后门进来的。”
苏景川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南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忘了我会什么?
苏景明低声问:“是……问的?”
南玥点头。
问的是谁,不言而喻。
四兄弟齐齐沉默了一瞬,然后——
“妹妹太厉害了!”苏景安又扑过来,“这比报官快多了!以后破案带上三哥!”
苏景川一把把他拽开,正色道:“妹妹,这两个人,哥哥们会去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去三生堂。”
南玥点头。
她也正有此意。
城南,三生堂。
这地方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大,匾额上的漆都剥落了,看着像个快倒闭的破铺子。
南玥站在门口,摸出那枚玉锁。
信上说,持此锁来三生堂,会有人帮她。
她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迎面一张旧柜台,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正打瞌睡。
南玥敲了敲柜台。
老头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客官买什么?咱这儿有上好的纸钱元宝,还有……”
南玥把玉锁放在柜台上。
老头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南玥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奴参见**!”
南玥:“?”
老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终于回来了!老奴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南玥往旁边让了让:“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老头爬起来,抹着眼泪把她往里间让。
穿过一道帘子,里面是个小厅。老头请她坐下,又端茶倒水,忙活了好一阵,才稍稍平静下来。
“**,”他指着那玉锁,“这锁,是先夫人亲自交给老奴看过的。老奴当年是夫人的陪房,夫人临终前交代,若有一日**拿着这锁来,就让老奴把一切都告诉**。”
南玥握着玉锁:“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眼眶又红了:“夫人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絮絮叨叨说起来。
先夫人姓林,名婉娘,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嫁进镇国公府后,相夫教子,温婉贤良。可惜红颜薄命,生下南玥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拖了五年,终究没熬过去。
“但夫人不是病死的。”老头忽然压低声音。
南玥抬眼:“什么意思?”
“夫人她……”老头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是被人害死的。”
南玥手指一紧。
“当年夫人病重,其实是有人在她的药里动了手脚。老奴亲眼看见过,继夫人身边的方嬷嬷,偷偷往夫人的药罐里加东西。可老奴没有证据,说出来也没人信……”
方嬷嬷。
又是方嬷嬷。
可惜人已经死了。
“后来呢?”
“后来夫人去了,**又走失了,老奴被赶出府,就在这儿开了这间铺子。”老头抹泪,“这些年老奴一直等着,等着**回来。夫人临终前交代过,说**命格特殊,将来必有大造化,让老奴务必守着这铺子,等着**。”
南玥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杀我母亲的人,是谁指使的吗?”
老头摇头:“老奴只知道方嬷嬷,她背后的人……老奴猜是继夫人,可没有证据。”
南玥点头。
够了。
有方向就好。
“还有一件事。”老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这是夫人留给**的,说等**长大了,交给**。”
南玥接过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一朵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林氏。
是母亲的遗物。
她把玉佩收好,又问:“这三生堂,是什么来历?”
老头笑了笑:“明面上是卖纸钱香烛的,暗地里……是替人收魂超度的。夫人当年心善,经常接济那些横死没人管的孤魂,让老奴开了这铺子,替她们做法事。后来夫人去了,老奴就一直经营着。”
南玥恍然。
难怪信上说这里有人会帮她。
她站起来:“我要查清母亲被害的真相,也要查清当年是谁把我卖掉的。你在这城里多年,人脉广,帮我盯着镇国公府的动静。”
老头躬身:“老奴遵命。”
南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叫什么?”
“老奴姓周,单名一个福字。”
“周伯。”南玥点点头,“以后有事,去国公府找我。”
周福眼眶又红了:“**……**保重。”
南玥走出三生堂,巷子里阳光正好。
她站在巷口,忽然顿住脚步。
对面茶楼的二层,有人正看着她。
隔着一条街,隔着半掩的窗棂,那人的目光清冷如雪,却偏偏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城门口那个黑衣男子。
萧夜宸也看见了她。
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青衣少女身上。
她站在巷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晰得像是刻在他心里。
“王爷?”随从轻声唤他。
萧夜宸回过神,放下茶盏。
“查一下,”他说,“镇国公府刚接回来的那个五**,什么来历。”
随从一愣:“王爷怎么突然……”
萧夜宸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青衣少女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三百年了。
他终于又看见她了。
南玥走在回府的路上,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回头看了几次,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很奇怪的感觉。
不像是恶意,倒像是……很熟悉的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抛开。
回到国公府,刚进二门,就听见一阵吵闹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关我娘!”
是苏婉宁的声音。
南玥循声走过去,看见正厅门口围了一堆人。苏婉宁站在那儿又哭又闹,继夫人周氏脸色铁青,旁边站着几个婆子,正拦着不让她往里冲。
“五妹妹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南玥走进去,看见正厅里跪了一地的人,四个哥哥都在,主位上坐着镇国公苏淮远,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玥儿,”苏淮远看见她,招招手,“过来坐。”
南玥在末席坐下。
“继续审。”苏淮远沉声道。
跪在中间的婆子哆哆嗦嗦开口:“老奴、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方嬷嬷做的事,老奴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苏景行冷笑,“你天天跟方嬷嬷形影不离,她半夜出门你会不知道?”
婆子磕头如捣蒜:“老奴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老奴睡死了,什么都没听见……”
南玥忽然开口:“你睡死了,还是被人下了药?”
婆子一愣。
南玥看着她:“你那天晚上喝的茶,是谁给的?”
婆子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眼睛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众人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已经没气了。
苏景行蹲下检查,片刻后抬头:“中毒。毒在牙齿里,咬破的。”
又是灭口。
苏淮远脸色铁青,一拍桌子:“给我查!把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给我查一遍!”
周氏在旁边站着,脸色发白,帕子都快绞烂了。
南玥看了她一眼。
周氏对上她的目光,勉强笑了笑:“玥儿受惊了,先回去歇着吧,这些事有你父亲和哥哥们处理……”
“母亲。”南玥忽然开口。
周氏一愣:“嗯?”
南玥看着她,语气平淡:“方嬷嬷死了,她身边的婆子也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周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玥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苏婉宁一眼。
苏婉宁被那目光一扫,后背一凉,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南玥收回目光,走了。
身后,正厅里一片死寂。
苏淮远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不简单。
夜里,南玥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在想今天的事。
方嬷嬷死了,知情的婆子也死了。下手的人动作很快,一点线索都不留。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的人心虚。
她摸着脖子上的玉锁,又想起白天那个黑衣男子。
那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看她的时候,眼神那么奇怪?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南玥翻身坐起,推窗一看——
月光下,院墙上蹲着一只黑猫,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她。
南玥和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你啊。”
黑猫“喵”了一声,从墙上跳下来,落地化作一缕青烟,青烟里走出一个人影——正是城门口那个吊死鬼。
“姑娘,”男鬼搓着手,“我又来了。”
南玥靠着窗框:“又查到什么了?”
男鬼凑近些,压低声音:“姑娘让我盯着继夫人那边,今晚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