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家祖地,并不意味着安全,而是另一场更为残酷的生存考验的开始。
莽莽群山,古木参天,藤蔓交织,兽吼禽鸣时远时近。对于曾经御空飞行、瞬息千里的苏砚来说,这片山脉不过是苏家后花园的一角。但对于如今修为尽失、身中蚀灵咒、比凡人还要虚弱的他而言,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是绝境。
最先袭来的,是饥饿与干渴。
在灵棺中沉眠的十年(外界时间),依靠时隙灵棺的特殊性和欺天符的庇佑,他处于一种近乎假死的状态,消耗极低。但一旦苏醒,身体的机能恢复,尤其是蚀灵咒持续吞噬生命精气带来的巨大消耗,立刻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饥肠辘辘、口干舌燥。
他趴在一处山涧边,贪婪地掬起冰冷的溪水,大口大口灌下,直到胃部发胀才停下。溪水清澈甘冽,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但空腹饮水带来的寒意,却让他本就畏寒的身体微微颤抖。
食物是更大的难题。他辨认着沿途的植物,依靠记忆中关于草药和野外求生的知识,寻找那些可食用的野果、嫩芽、块茎。有些果子酸涩难咽,有些草根带着土腥味,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偶尔,他能找到几株年份浅薄、几乎没什么药力的普通草药,也顾不得许多,嚼碎了吞下,聊胜于无。
有一次,他误食了一种带有微弱麻痹毒性的紫色浆果,不久后便感到四肢发麻,头晕目眩。他心中大骇,急忙寻找记忆中有解毒功效的“清心草”,运气不错,在附近岩石缝里找到几株。嚼碎吞下后,又催吐了一番,才勉强缓过来,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后怕不已。
这山林中,不仅有植物陷阱,更有野兽威胁。
他现在这状态,别说妖兽,就是一头强壮点的野狼,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他必须将自己隐藏起来,像最胆小的兔子一样,利用一切地形和植被躲避。
他找到一处背风的、被藤蔓半遮掩的岩缝作为临时栖身地。用木棍和石头布置了几个简陋的预警机关——在入口处用纤细的藤丝绊上几块松动的石头。夜里,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蚀灵咒带来的阴冷感从骨髓深处透出,让他即便裹紧了捡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兽皮,依旧冻得牙齿打颤,难以入眠。远处传来的狼嚎虎啸,更是让他神经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最危险的,是蚀灵咒本身。
这诅咒无时无刻不在吞噬他的生命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在缓慢而坚定地流失,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每一次疲惫到极点时,那诅咒的吸力就似乎更强一分,带来一种令人绝望的空乏感,仿佛身体正在从内部慢慢枯萎。
有好几次,在攀爬陡坡,或是艰难涉过溪流时,极度的虚弱和蚀灵咒的突然加剧,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从高处摔落,或是被溪水冲走。全凭一股“不能死在这里”的顽强意志,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自己保持清醒,才险之又险地撑过来。
他的衣服被荆棘划成了布条,身上添了许多细小的伤口。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满是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脸上、手上也多了不少擦伤和污迹,看起来比最落魄的乞丐还要不堪。
但他没有停下。白天,他利用太阳和星辰的位置,结合对山脉地势的记忆,艰难地辨认方向,朝着远离苏家祖地、据说有凡人聚居地的东南方向前进。夜晚,则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同时强忍着蚀灵咒的折磨和极度的疲惫,尝试进行最基础的呼吸吐纳——并非为了吸收灵气(经脉已废,蚀灵咒也会吞噬灵气),而是为了平复心绪,集中精神,对抗那种生命力流逝带来的恐慌与虚弱。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效果微乎其微,但苏砚坚持着。他需要保持意识的清明,需要锻炼这具残破身体对“意志”的响应。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主动去做的事情。
偶尔,他也能得到一点点“幸运”。
他曾用尖锐的石片,花费大半天时间,在一个可能有野兔出没的洞口外,挖了一个简陋的陷阱,用柔韧的藤蔓做了个活套。第二天清晨,他惊喜地发现,陷阱里真的困住了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石头结束了野兔的生命。然后,用更锋利的石片,艰难地剥皮、处理。
没有火。他只能学着最原始的方法,找了两块干燥的燧石,又收集了一些极细的干苔藓和枯叶作为引火物。双手因为虚弱和寒冷而不停颤抖,敲击了无数次,火星才终于点燃了苔藓。当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微弱火种吹燃,点燃一小堆枯枝,看着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时,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将兔肉切成小块,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放在火上小心炙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让他的肠胃更加剧烈地蠕动。肉烤得外焦里嫩,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来说,已是无上美味。他狼吞虎咽,几乎连骨头都嚼碎吞下。久违的热食和充足的蛋白质,让他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精神也振奋了不少。
这张兔皮,他简单地用草木灰鞣制了一下,虽然粗糙僵硬,但夜晚裹在身上,总比那破兽皮要暖和些。
他也曾遇到过一小片野生的、低等的止血草。他仔细采摘,嚼碎后敷在脚底和手臂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缓解了疼痛,伤口也似乎收敛了一些。
这些微小的“收获”,在曾经的苏砚眼中不值一提,但对现在的他而言,却像是沙漠中的甘泉,黑夜里的星光,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靠日月更替大致估算,约莫过了半个月),苏砚的身体在极度的磨砺和偶尔的食物补充下,虽然依旧被蚀灵咒折磨得虚弱不堪,但对痛苦的忍耐力,对野外环境的适应力,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着。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观察环境更加仔细,动作虽然慢,却带上了一种特有的谨慎和效率。
更重要的是,他的意志,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不仅没有被磨灭,反而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生铁,去除了杂质,变得越发坚韧、冰冷、沉静。昔日的天才傲气被彻底碾碎,融入了这片荒野的尘土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生存而不择手段的隐忍,以及深埋于冰雪之下、更加炽烈的复仇火焰。
这一天傍晚,当他终于艰难地爬上一座光秃秃的山梁时,视野骤然开阔。
如血残阳之下,远方苍茫大地的边缘,一座城池的轮廓,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那里。灰黑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几缕稀薄的炊烟袅袅升起,带来一丝遥远的人间烟火气。
黑岩城。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苏砚脑海。这是距离苏家祖地最近、也是规模最小的凡人聚集地之一,偶尔有低阶修士活动。记忆中,苏家的商队似乎曾路过那里。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顽强地在苏砚死寂的心湖中,重新摇曳起一点光亮。
但他没有立刻冲下山去。而是靠着岩石坐了下来,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溪水,慢慢啃着怀里仅剩的一块烤得干硬的、不知名植物的块茎。他的目光遥遥锁定了那座城池,冷静地观察着通往城门的道路,估算着距离,思考着入城后可能遇到的情况。
喜悦是短暂的,生存是永恒的课题。
他现在这个样子,进城后该如何立足?如何获取食物和安身之所?如何避开可能的盘查和麻烦?蚀灵咒的存在,让他无法像普通人一样从事重体力劳动,甚至无法长时间保持精力……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他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在山梁上休息了一夜,将状态调整到目前能达到的最好,也整理了脑中所有关于黑岩城、关于凡人生活、关于如何伪装的知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黑岩城那低矮的城墙时,苏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将破烂的兔皮裹紧,拄着那根早已磨得光滑的木棍,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山下那座象征着“人间”的城池走去。
背影依旧单薄褴褛,但步伐,却比刚出灵棺时,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