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陛下定的,第一天就破,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可是姑娘您才八岁啊!”
“八岁也得守规矩。”
我躺在床上,把早上那块绿豆糕掰成两半,吃了一半,另一半用油纸包好藏在枕头底下。
明天还有明天的饿。
夜里我被冻醒了一次。窗户纸破的那两个洞灌进来的风比白天更厉害,像刀子割脸。
我把包袱里仅有的另一套衣服找出来,盖在被子上面,勉强又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窗户上的风忽然小了。
像是有人在外面,把那两个破洞糊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
窗户纸确实被重新糊过了,浆糊还是新的,纸张质地比原来的好很多。
“谁来过?”我问蜷在门边打盹的桃枝。
“没、没人来过呀。”
她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我盯着那两扇窗户看了一会儿。
不管是谁,这宫里能在夜间行走不被人发现的、还愿意管一个八岁宫婢死活的人——
不会太多。
——
第三天。
尖嗓子太监又来了,这次带了一道新的旨意。
“陛下说,从今日起,你除了洒扫之外,每日午后到翰林院抄书。翰林学士会教你识字。”
我愣住了。
桃枝也愣住了。
“教……教她识字?”桃枝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太监翻了个白眼。
“陛下原话是——'朕的御书房里不能有文盲。万一她碰倒了奏折都不知道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我识字。”
太监看着我。
“谁教的?”
“我娘去世前教的。她教了我三年,从我两岁开始。我会背三百篇诗,也会写。”
太监的表情变了。
他飞快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我正在御书房擦书架,顾珩忽然开口。
“你识字?”
“嗯。”
“识多少?”
“日常够用的都认识。”
他放下折子,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朝我扬了扬下巴。
“写来看看。”
我放下抹布,走到桌案边。
毛笔比我的手指还粗,砚台比我脸还大。
我两只手握住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的结构都对。
他低头看了很久。
“你娘……姓什么?”
“姓顾。”
他抬起眼。
我以为我看错了。
在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深的东西突然翻涌上来。
但只有一瞬。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朱笔批折子。
“翰林院不用去了。”
“那我——”
“以后你在这里抄书。朕亲自看着。”
——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每天卯时洒扫御书房,然后坐在角落的小矮桌上抄书。
矮桌是新搬来的。
高度刚好适合我。
“谁让你搬的?”第一天看到那张桌子时,我问桃枝。
“御前的刘公公安排的,说是陛下觉得你在地上写字有碍观瞻。”
有碍观瞻。
好吧。
抄的都是史书。
顾珩偶尔会在批折子的间隙扫一眼我抄的内容,从不多说什么,偶尔会用朱笔在我写错的字上画个圈。
我到现在才发现,他批折子的时候脾气最差。
有时看完一本折子会骂一句“废物”。
有时直接把折子扔到地上。
我就默默捡起来,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