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港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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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回到位于太子的唐楼时,雨已经停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照亮墙面上斑驳的剥落和水渍。

她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半扇,雨后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街口大排档的烟火气。

她掏出钥匙,拧开那扇老旧的铁门。

屋里很小。两百多尺,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养了一盆小小的绿萝。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文献摞得整整齐齐,连拖鞋都并排摆在门口。

她把湿透的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透气。

那股混合着雨气和市井烟火的风涌进来。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刚收摊的鱼蛋档老板正在冲洗地面,霓虹灯的倒影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摇晃。

她想起今晚那杯冰奶茶。想起那个坐在她对面、什么都没有点、却看了她吃完一整个菠萝油的男人。

周慕安。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坤泰集团的。他说看过我的论文。”

过了几分钟,母亲的回复过来了:

“坤泰集团?做地产那个?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栀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没有。就是聊了一下项目的事。”

母亲回复:

“栀栀,坤泰的人不简单。要是他让你做什么你不愿意的事,你马上告诉妈。妈认识一些人。”

沈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妈说"认识一些人"的时候——语气不对。她从来没有问过母亲在她出生之前的生活。母亲不提,她也不问。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问过去,只管现在。

她回了一句:“妈,没事。就是个项目。”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告诉母亲——那个男人是专程在中环的雨夜、在她必经的街口等她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也许是怕母亲担心,也许是她自己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定义那件事。

她只知道,当她问"你亲自来见我,有别的原因吗"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有"。

只有一个字。

这个回答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她难眠。

沈栀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她没有立刻吹干,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了三个字——

周慕安。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坤泰集团的官网新闻,第二条是某财经杂志的人物专访,第三条是他在某个地产论坛上的发言记录。都干净、体面、无懈可击。

她翻到第二页。

有一条论坛帖子的快照,标题是:《坤泰少东家年初在西环搞的那件事,有人知道内幕吗?》

她点了一下——页面不存在,404。

她又试了另一个关键词:"周慕安坤泰西环"。

出来两条结果,标题下面能看到一小段摘要:

“据知情人士透露,周慕安在处理西环地块的——”剩下半句被截断了。她点进去,依然是404。

她盯着那个404页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浏览器关掉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搜那些东西。也许是因为那个"有"字。也许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又想起那个404页面。

她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清理关于他的信息。

————

浅水湾。凌晨一点。

周慕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篇PDF论文——沈栀写的,关于城市记忆与空间叙事。四十三页,他已经看完了正文部分,正在翻最后的参考文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看这个。

他今天忙了十四个小时,明天早上七点还有跨国会议。但他回到浅水湾之后,没有直接回卧室,而是走进书房,打开邮箱,从候选人材料附件里把那篇论文翻了出来。

他告诉自己:我是在评估她的学术水平是不是配得上这个项目。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

她在这一页提出了一个关于"文化遗址的商业化改造与记忆保存之间的张力"的观点。

他不完全同意这个观点——她太理想主义了,低估了商业资本在旧城改造中的正向作用。

但他同意她的论证方式——逻辑严密,每一条结论前面都加上了一个破折号。

像在说:接下来这句,你要认真听。

他觉得这个习惯很有意思。他发现自己在笑。

然后他意识到——他上一次因为一个人的语言习惯而笑,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他合上论文,关掉台灯。

书房暗下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几秒。

“完了。”他对自己说。

——————

第二天早上。

沈栀到港大的时候,阳光很好,昨天的雨像是没下过一样。她先去图书馆还了书,然后去学院楼取快递。经过公告栏时,她看到那张文化交流项目的终选名单公示已经贴出来了。

她停下来,目光扫过名单。

第一行,她的名字。

沈栀。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妈,附了一句:过了。

母亲秒回:晚上回来吃饭,妈给你炖汤。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还没走出学院楼的大厅,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终选过了。你的材料今天公示。”——周慕安

没有"恭喜"。没有"祝贺"。就是一条告知信息。

她拿着手机,在大厅门口站了几秒。阳光照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她还没想好——用什么语气回他,才显得这只是一件公事公办的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阳光里。

——————

同一时间,中环,坤泰集团总部顶层。

周慕安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亮着,是他刚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没有新回复。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安少,"阿洛敲门进来,"朱sir那边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他学院楼下的咖啡厅。"

"知道了。"

阿洛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安少——那个项目名单,顺着流程走其实也能过的。不一定要您亲自过问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低鸣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我知道。"周慕安说。

阿洛没有再说话,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周慕安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文件,一行字也没看进去。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