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原本准备好的安抚话语,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双一向沉稳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
手指不受控制地顿在半空中。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哪怕额头上磕破了大块皮,半张脸糊着泥水和血污,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江南水乡温婉气韵。
纤细的柳叶眉微微蹙着。
一双标准的含情目因为刚才的哭泣泛着水光,眼尾透着一抹易碎的殷红。
皮肤在脏污的对比下更显苍白通透,就像一块蒙尘的上等羊脂玉。
沈知夏前世在军区总院见过无数文工团的台柱子,可没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这哪里是年代文里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
这分明是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养的神仙仙女!
许婉清看着眼前大发神威的姑娘,也愣住了。
她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肩膀处打着补丁的灰色列宁装。
前些日子大雪天,她去胡同口捡煤渣,正好遇到饿晕在雪地里的这姑娘。
她认得这是老三没过门的媳妇,沈家那个受尽后妈虐待的大丫头。
许婉清强忍着浑身的疼,哆嗦着伸出那双带着血丝的手,一把将沈知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攥住。
她的手很冷,像一块冰,指尖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夏夏……好姑娘,你受苦了。”
许婉清的声音轻柔沙哑,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
她顾不上自己额头还在流血,慌乱地侧过身子,背对着那边的顾大山夫妇。
粗糙的手指扯开那件单薄破旧的对襟棉袄。
她在里衣的夹层缝隙里摸索着,哆嗦着摸出一个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小布包。
许婉清把布包塞进沈知夏手里,枯瘦的手指把布包一层层剥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张全国通用粮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拿着,好姑娘,赶紧拿着。”
许婉清把钱票死死压在沈知夏掌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哀求。
“顾野那孩子命苦,没福气娶你。你是个好姑娘,不能被我们家拖累。”
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尿泊里的顾大山,眼底的惊惧藏都藏不住,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
“趁着这俩畜生现在不敢动,你拿着这路费赶紧跑,跑得远远的!”
“退婚的罪名我来担,你就说顾家吃人,你死也不嫁!”
沈知夏看着掌心里那点带着体温的钱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哽住。
在这个满是大杂院算计的四九城里,人人都为了多吃一口商品粮争得头破血流。
这个明明自己泥菩萨过江的女人,在生死的关头,脑子里想的却是不能耽误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沈知夏眼底最后那一层坚冰,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这神仙婆婆,对她的胃口!
她反手合上许婉清的手掌,把那个破旧的布包强行塞回婆婆怀里。
“娘。”
沈知夏声音清脆,两个字掷地有声。
许婉清整个人僵住了,那双含情目里满是错愕。
沈知夏从口袋里掏出原主常年贴身带的一块旧手帕,动作放得极轻。
她一点点擦去许婉清额头上的血迹,生怕弄疼了眼前的美人。
“顾野的抚恤金电报虽然来了,但没见到人,我就不信他死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顾家的媳妇。”
沈知夏站起身,冷冽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底下,谁也别想再动您一根指头。”
两个小萝卜头站在一旁,顾岁岁吸着鼻涕,怯生生地扯了扯沈知夏的衣角。
“嫂嫂……”
小丫头声音软糯,带着哭腔。
沈知夏心头一软,一把将瘦弱的小岁岁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拉起倔强的顾平安。
“平安,岁岁,嫂嫂带你们回家。”
她搀扶着许婉清站起身,转头看向那对缩在墙角的畜生夫妇。
顾大山吓得浑身一激灵,脑袋直往裤裆里扎。
刘金花死死捂着嘴,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今天那一刀是警告。”
沈知夏冷冷地盯着他们,眼底不带半分活人的温度。
“你们最好祈祷以后别在京市的地界上碰到我。”
“不然下次劈开的,就是你们的天灵盖。”
说罢,她搀扶着许婉清,带着两个孩子,大摇大摆地跨出了顾家老宅那扇破败的大门。
门外那些看热闹的大爷大妈,看到这尊煞神出来,吓得瓜子掉了一地。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硬生生在狭窄的胡同里让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胡同里的冷风吹在脸上,许婉清的脚步有些踉跄。
“夏夏,咱们……咱们去哪儿啊?”
许婉清声音里透着迷茫和无助。
顾家老宅已经被顾大山强占了,她们现在连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都没有。
沈知夏抬起头,看了一眼胡同口斑驳砖墙上贴着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大字标语。
“娘,咱们去海岛。”
“去海岛随军,去找顾野!”
许婉清猛地停下脚步,眼底的泪花又涌了上来。
“可……可海岛在南边崖州,几千里的路呢,咱们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知夏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结。
她带着婆婆和孩子,在胡同外面的国营招待所后巷,找了一处废弃的背风锅炉房。
里面铺着些干草,勉强能挡一挡倒春寒的冷风。
沈知夏脱下自己那件厚实些的外套,盖在冻得发抖的两个孩子身上。
“娘,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别乱跑。”
“夏夏,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许婉清一把死死拉住她的袖子,生怕这刚相认的儿媳妇去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放心,我就是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沈知夏轻轻拍了拍许婉清的手背,转身隐入了夜色中。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四九城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
没有路灯的深宅胡同里,伸手不见五指。
寒风卷起地上的煤渣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家那座原本属于外公的四合院,此刻正房的灯早就熄了。
沈大强被踢碎了肋骨,王桂枝被摔断了手腕。
这黑心肠的两口子估计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疼得哼哼唧唧。
一道利落的黑色身影,宛如一只夜行的黑猫,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四合院的高墙。
沈知夏抬头打量了一下两米多高的青砖墙头。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小腿肌肉瞬间爆发发力。
身体腾空而起。
双手稳稳扣住墙头青砖的边缘,腰部一卷。
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渣爹家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