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父皇问我愿不愿替皇妹嫁去北庭时,我连犹豫都没有。
“愿意。”
满殿一下静了。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掀翻了案几,指着皇妹问父皇,凭什么她生在太平年,就什么好的都该是她的。
后来我抢了她的婚事,也抢来了满京城一句恶毒善妒。
这一回,我没看她,也没看站在她身后的秦峥。
我只把那份和亲国书推回御案。
“儿臣还有一样嫁妆想要。”
父皇眯起眼。
“什么?”
我抬手,点在北境舆图上。
“雁州、朔州、临河州。”
“既然父皇觉得儿臣最能吃苦,那便把最苦的地方,一并给我吧。”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轻响。
父皇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龙椅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案边的玉镇纸,眼神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辨认一个他亲手教出来、却突然换了路数的人。
我名萧令仪,是大梁开国后的第一位公主。
父皇还在北地揭竿时,我就在军帐里长大。旁人家的女儿学绣花,我学辨军旗;旁人家的女儿读女诫,我背粮草册。母后死在流州城破那一年,父皇抱着我过了满地血水,说日后天下定了,定不叫我再受半分委屈。
后来天下真定了。
委屈这种东西却没少,只是换了一个更体面的名字,叫大局。
我皇妹萧明姝生在登基后的第三年。
那年京中瑞雪三日,钦天监说她命带祥光。父皇亲自为她取名明姝,说她是盛世里该娇养的掌上明珠。
至于我,他常拍着我的肩笑。
“令仪像朕,吃得了苦,压得住事。”
上一世,我曾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直到父皇要我替萧明姝嫁去北庭,我才明白,能吃苦的人在他们眼里,天生少一份被心疼的资格。
“北境三州?”父皇终于开口,“你要那三处做什么?”
我垂眼道:“儿臣嫁去北庭,路远天寒,手上总要有些东西傍身。”
萧明姝站在屏风旁,红着眼看我。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裙,发间一支东珠步摇,是父皇今年春猎带回来的。上一世,我便是看见那支步摇,又听见父皇那句“你皇妹身子弱,受不住北庭风雪”,当场砸了御案上的茶盏。
我问他:“她受不住,难道我便受得住?”
父皇沉下脸,满殿宫人跪了一地。
秦峥那时也在。
他是镇国公府世子,自小与我一道在马场上长大。我们曾在宫墙下赌过三回箭,最后一箭他故意输我,笑着说往后家中大小事都听殿下差遣。
父皇原本要把他赐给我。
可北庭求娶公主的国书一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明姝怯,明姝柔,明姝从未见过边塞刀兵。
我强,我倔,我曾提刀追过溃兵三里。
于是秦峥成了她的驸马,我成了最该出塞的人。
上一世我不肯。
我抢婚,闹宴,逼得秦峥当众承认他与我年少有情。那日之后,我如愿留在京中,也亲手把明姝推到了风口上。
后来北庭退婚,父皇为安抚北庭,送了宗室女过去。宗室女死在第二年冬日,北庭与大梁再起战火,雁州被屠了两县。
朝中人人都说,若当初我肯顾全大局,便不会死那么多人。
连秦峥也这样看我。
他没有休我,却再也没进过我的院门。